清初著名学者和藏书家朱彝尊曝书亭藏书楼的许多藏书首页上,都印有这样的印章:“购此书,颇不易,愿子孙,勿轻弃。”这十二个字的印文,记下了朱氏收藏图书历尽的辛劳、艰难,表明了他希望子孙后代能珍爱图书的拳拳之心。曝书亭收有图书八万余卷,藏书之富与清初大藏书家徐乾学的传是楼齐名。
朱彝尊,字锡鬯,号竹坨,又号金风亭长、醧舫,晚号小长芦钓鱼师。浙江秀水(今嘉兴)人。生于明崇祯二年(1629),卒于清康熙四十八年(1709)。他出生于官贵之家。其曾祖父朱文恪做过明朝太傅,祖父做过云南楚雄知府,父亲朱茂曙天启间补秀水县学。他自幼就聪明好学。陈廷敬在为其所作《竹坨朱公墓志铭》中说他“少而聪慧绝人”,“书过眼复诵,不遗一字”。他小的时候,曾祖父去官归里,祖父为官清廉,家境比较贫苦。11岁那年,浙西大旱,家无食粮,经常吃不上饭,但他依然“守书册自若”,安坐书房读书。17岁上成婚,而也就从这一年开始,他放弃了科场考官的人生途径,转而研究古学,博及群书,学问上名气渐大,许多名门都争相聘请他去做幕僚。从此,他开始了20多年的读书、游历和大力收藏图书的活动。由于其学问博深,名气很大,到康熙十八年(1679),即他50岁那年,以布衣之身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参与纂修《明史》。后充任日讲起居注官、江南乡试副考官,入直南书房。朱氏潜心读书治学、收藏图书60余年,著述等身,撰有《经义考》300卷、《日下旧闻考》42卷、《曝书亭集》800卷、《曝书亭词》7卷,编有《明诗综》100卷,等等。他长于经义考释。诗与王士祯齐名,世称南朱北王两大家;词作风格清丽,为浙西派创始人,与陈维崧并称“朱陈”。
朱彝尊的曾祖父有不少藏书,他少年时期读的主要是这些家藏图书。经过明末战乱,祖上遗书大部丢失,所余无几。据朱彝尊自己说,到他十六七岁时,几乎到了无书可读的地步。一次,他在豫章买下了五箱图书,可不久,清政府大兴明史之狱,社会上凡有涉明代内容的书籍,都纷纷被烧毁,他的五箱图书也被毁。此后,他仍不断搜集,使藏书逐渐增多。秀水项笃寿(字子长),明嘉靖末年进士,官兵部郎中,好藏书,家有万卷楼,收藏丰富。是明末秀水有名的藏书家。大约于顺治末、康熙初,项氏万卷楼藏书外散,朱彝尊急忙赶往讨购,最后以20万金的高价买下了万卷楼的全部残藏。项氏旧藏大大地丰富了朱氏藏书,为曝书亭藏书打下了基础。
为了访览古籍,朱彝尊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北到河北、山西、内蒙古—带,南到两广、云南,东至山东沿海,江浙诸地自不必说,全都留下过他访书的足迹。所到之处,他遍访城乡、庙寺、墓阙,四处搜求图书及金石铭刻之文。每每外出游历,他都随身带着《十三经》、《二十一史》等书籍,以便在校勘、考证其发现的图书、铭刻文辞时,随手翻检查对。他客居京城时,寓所里堆满了收集来的图书。他的朋友来访,见到满室皆书,深受感动,逢人便说:“客游京城的人,多忙于四处游览,或走访亲朋,或结交权贵,像朱彝尊这样只顾收购图书、一心读书治学的人,真是少见啊!”有几年,他曾经常出入曹溶静惕堂及徐乾学传是楼,从那里借抄了许多图书。其讲学所得,及后来为官之薪俸,除衣食外,全部用以买书。在做了翰林院检讨之后,他不仅在民间藏家中借抄了大量图书,还抄录了许多史馆里的珍贵典籍。他有一个书僮,字写得很漂亮,曾长期留住史馆,在其指导下为之抄书。后来,此事被人告发,朱氏被撤去了翰林检讨之职。为偷抄图书而丢官,朱彝尊却毫不后悔。他曾说:“(因抄书)为院长所弹,去官,而私心不悔也。”(朱彝尊《曝书亭集·鹊华山人诗序》)为此,他还作了一首《书椟铭》“夺侬七品官,写我万卷书。或默或语,孰智孰愚?”(《曝书亭集·书椟铭》)表现了他为收藏图书丢官而不悔,一心藏书治学的精神。
为官期间,朱彝尊拼命地读书、抄书、收购图书。每有机会外出,他便沿途访书。有一年,他到浙江任典试官,主持乡试,利用工余,访览街巷坊肆,拜访藏书家,买到了许多自己没曾见过的图书。当时江苏常熟的大藏书家钱曾,根据其述古堂、也是园的藏书编撰了善本书目《读书敏求记》,著录了钱氏家藏珍籍,钱曾视此书为珍宝,经常随身携带,秘不示人。朱彝尊听说之后,非常想见到《读书敏求记》,却又得不到。直接向钱曾借阅吧,又怕遭到拒绝,反而难办。他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一个得书的妙法来。一天,他在住所大摆宴席,邀请钱曾和许多当地名流赴宴,酒宴开始之后,他暗自差人用数量可观的黄金和一件珍贵的轻裘买通了钱氏的书僮,打开了书箱,让待命的十几个抄书手连夜把《读书敏求记》抄成副本。从此,《读书敏求记》才得以在社会上流传开来。此事当时曾广为流传,成为书林佳话。
朱彝尊抄书非常认真。每抄成一书,他都详加校正。对不同版本的图书的抄校、更是一字不苟。他编的《明诗综》一书刻版竣工之后,自己亲自校对了两遍,之后又把书稿分发给许多人来校对,并且规定:不论是谁,每挑出一个错字,就“赏给百钱”。
经过几十年辛勤访购、抄录,朱氏藏书积至三万多卷。康熙二十九年(1690),6l岁的朱彝尊又复官,但不久他就以病老告归,于老家建起了曝书亭、继续收书、读书,潜心治学。归老之后的十多年里,其曝书亭藏书很快由三万卷增加到七万多卷。当时浙江平湖西宫道院有位和尚叫李延昰(初名彦真,字我生;后改名延昰,字辰山,号寒村),本系上海人,喜藏书,有书50柜。朱氏与之往来甚多,结为知己。李氏临终,将藏书全部归于朱氏曝书亭,计有2500多卷。至此,曝书亭所藏就增至8万余卷了。朱氏藏书印有:“秀水朱彝尊锡鬯氏”朱文方印、“我生之年岁在屠维大荒落月在桔壮十四日癸酉时”朱文方印、“别业在小长芦之南(殳叟)山之东东西峡石大小横山之北”白文方印、“朱彝尊锡鬯甫”白文方印、“得之有道传之无媿”朱文方印、“小长芦钓鱼师”朱文腰圆印、“南书房谪史记”朱文方印、“秀水朱十潜采堂图书”朱文方印,以及“购此书颇不易愿子孙勿轻弃”、“潜采堂”、“南书房旧讲官”、“七品官耳”,等等。
朱氏归里之后,对藏书事业还做出了一项功在后代的大贡献,那就是他编撰了卷帙浩大的专科版本目录学著作《经义考》。《经义考》初名《经义存亡考》,共300卷。这是朱氏把自孔子以来人们所诵习的14部经书,以及历代学者撰写的阐释诠解这些经书的著作,撰集于一书的经学专门版本目录。是朱氏仿元马端临《经籍考》之体例并发展了《经籍考》的编纂方法编撰而成的。书中首录御注、敕撰之书,以下分易、书、诗、周礼、仪礼、礼记、通礼、乐、春秋、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群经、四书、逸经、毖纬、拟经、承师、室讲、立学、刊石、书壁、镂版、著录、通说,共26类,末附家学、自序两篇。该目于书名之下,先著录卷数、著者;接着另起一行注明该书是“存”、是“佚”、是“阙”或是“不见”等情况;最后抄录原书序跋及古今著作中论及该书之文字,这些文词依时代为次,使读者一阅便知历来人们对该书之评价,明悉其内容与价值。朱氏在书中采用原文著录,一字不易,也不加自己的评论。《经义考》为后人留下了丰富的经书研究资料,是一部研究中国古代哲学思想史、学术史、文化史的重要工具书。如果没有曝书亭的丰富藏书作为资料库,没有深厚的学问基础,编成这样—部规模宏大、取材丰富、价值极高的书目工具书,是万不可能的。正如当时的著名学者毛奇龄所说:“非博及群书,不能有此。”(毛奇龄《经义考序》)陈廷敬也评价道:“先生之考定者,存者固森然其毕具,而佚者亦绝其穿凿附会之端,则经义之存,又莫有成于此时者。微竹坨博学深思,其谁克为之?”(陈廷敬《经义考序》)可以说,《经义考》是朱氏藏书、读书的结晶。毛、陈二人的赞语确实不是虚誉之词。朱氏归居后,康熙帝南巡到达浙江,还亲自为他题写了“研经博物”四字。可见其藏书、治学的成就和影响之大。他一生写下了许多关于书的文章,光是今天可以见到的关于书的序跋之作,就有五六百篇之多。对于图书,朱彝尊真可谓是能藏、会读、善用。
曝书亭藏书在朱彝尊死后尚比较完好地保存了几十年。后来,终因朱氏后裔保管不善,大约于乾隆中开始散失,以至全部佚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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