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星辰回望》這樣的欄目，只有星島日報這樣的老人家才有資本推得出來。而這也是老字號迷人的地方。在這裏我每日與五十年前的前輩文化人相會，卻因了這日報的新鮮，而如面見故人一般。近日讀到郁達夫先生寫于一九三八年的《轟炸婦孺的國際制裁》，對這位以"頹廢"著名於世的一代大家，當民族危亡之際以筆代槍，撻伐敵寇，最後竟以身殉，不禁肅然起敬。
　　達夫先生在此文中引述羅素先生當年的一個提議，說應當由國際來經營全球的空中力量，這樣一旦有一國不守信義，侵略他國，國際空軍便可以從空中打擊這個敢冒天下大不韙的國家，施以制裁，從而保障世界和平。自然達夫很現實，以"這也不過是一句空話而已"予以輕責。即便在今日我讀到羅素的這一個建議，第一個反應也覺得天真得可愛。首先的一個疑問便是，誰來當這個"國際"？在羅素的年代，"國際"開始有了一個幼稚的實體便是國際聯盟。但是當日本軍在滿州橫行霸道之時，國際聯盟毫無作爲，爲此才有羅素"紙老虎不能嚇退真瘋犬"的結論。因此羅素的提議，近乎童話故事。作爲一位真誠的和平主義者和耽於沈思的大哲人，他的這一番提議，只會讓人覺得他有一點想入非非而已。
　　但猛一再回想，突然發現羅素的幻想，已有部分化爲現實。你看，當一九九○年代之初，一個叫伊拉克國的國家膽敢赤裸裸地吞併鄰國科威特時，羅素描述的情景出現了：代表"國際"的空中力量給予伊拉克毀滅性的打擊，迫使它就範。雖然這空中力量還不是真正屬於"國際"，而主要是美國的，但是代表"國際"的聯合國似乎比國聯強大了不少，總算伸張了一些正義。
　　這麽看來，這個世界在過往的五十年裏是朝前走了不少，現在的人類比羅素的同代人也似乎聰明善良或理性不少。不過再細想便又泄氣。伊拉克的例子實在太極端。二次大戰這樣黑白分明的戰爭結束以來五十年間，海灣戰爭是絕無僅有的。在絕大部分的情況下，"國際"的形象模糊不清，空中力量更只爲某些大國操控。不必說朝鮮與越南了，便是在波斯尼亞與巴勒斯坦，你讓空中力量往哪一邊扔炸彈？
　　不過也正因爲這個世界總是那麽沒有理性和如兒童般淘氣，才需要有羅素這樣的哲人來說一些兒童般天真的話。正由於有羅素這樣可愛、達夫這樣可敬的人，生生不息薪火相傳，才讓我們覺得這世界的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