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 面 與 換 頭

   接到美國來的一個傳真,說是明年在紐約古根海姆博物館要舉辦一個"中國藝術五千年"的大展,選中一幅我在七十年代中期的油畫《爲我們偉大祖國站崗》,問我這幅畫在哪兒呢?我說在我中國老家床底下,在那兒躺了十五年了。
  於是我請人把畫帶來雪梨。畫已經嚴重損壞了。我把它打開,繃起,洗去了厚厚的灰土,退後一看,便立即陷入了恍若隔世的回憶。
  那是在1974年,文革開始多年之後,第二個大型全國美展即將開幕。我在黑龍江建設兵團佳木斯總部的美術創作班裏有充足的時間完成這件油畫作品。這年開春之前,我去饒河邊防站搜集素材,找了一位戰士做畫中的模特,畫中第二號人物指導員,便是該站的連指導員,一個與我同齡的英俊軍人。我在油畫上花了個把月去畫這兩個人物的臉,直到滿意爲止。
  不久傳來我的作品入選的消息。國慶過後,我請了探親假,興沖沖到北京的中國美術館,看自己頭一次上北京展出的作品。
  油畫挂在一個很好的位置,在圓廳正中靠左一點。但當我鑽到畫下邊時,心頭卻一沈:我,也只有我自己,發現兩個人物的臉發生了一些變化,變得陌生、不親切了。簡單地說,它們被改了一下,目的很明確,改得更壯實、更"紅、光、亮"了。
  後來聽說,中央負責美術的王曼恬(她在"四人幫"倒臺之後自殺),組織了一個改畫小組,把所有的作品改得更符合當時的政治標準。我的畫,是湯小銘奉她之命改動的。湯小銘在兩年前畫魯迅像一舉成名,是我們尊重的師輩畫家。但是我心中仍是非常難受,好像一個孩子精心地在沙灘上做了一個圖案,卻被人抹了一把。
  這幅畫後來得了江青的賞識,便有了許多故事,不是這裏可細說的了。
  十三年之後,建軍六十周年全國美展即將開幕。我閉門六個月,畫出了百餘人物的歷史畫《紅星照耀中國》,被破格全部入選(一共六幅)。北京那邊召我去作一點修改,於是束裝進京。其時我離開軍隊已六年餘,這屆美展的承辦部門是解放軍總政,於是便同許多昔日軍隊同行整日相處。我得到的指示是把兩個當今重要人物鄧小平與鄧穎超畫得更好看一點,另外加一個劉少奇。自己給自己改畫,自然容易不過,也可以找到既遵命又不太跟自己過不去的辦法應付。
  完事之後,離"八一"節開幕只有兩三天了,得到了一個十萬火急的請求:海軍老畫家呂恩誼的畫要緊急修改,讓我去幫忙。
  原來呂恩誼的油畫原題叫"1959年10月1日,天安門城樓",畫的是十大元帥中的九帥。少了一人。誰?自然是彭德懷。畫家的構思既明確又有點拐彎抹角:用紀實的辦法來譴責毛澤東打擊忠臣。但是對於軍隊首長們來說,本意要歌頌彭總,卻不畫他而畫了林彪這個反革命頭子,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下令:改!還是九帥,但把林彪換下去,讓彭總上!
  呂恩誼哭笑不得。軍人服從命令爲天職。只是時不我待,兩隻手無論如何忙不過來,於是求到我的頭上。
  原畫中,林彪的位置最不好,直接換上彭德懷,位置不對,因此要挪三四個人,重新排位。林彪的頭換成徐向前的,我記得比較好改,因爲都是倒八字濃眉。
  幫忙的還有一位海軍青年畫家。我們三人在美術館圓廳邊上幹了整整兩天,倒也有說有笑。我從小便喜歡呂恩誼的畫,他的水彩連環畫與自殺的高山(溫勇雄)不相伯仲。前兩年海軍獨領風騷一時的油畫大創作也是他挑的頭。但是這次還是初次與他相識,才領略了他的口才。他可以滔滔不絕地講有趣的話題,從當年如何參加新四軍直到如何被打成准右派。只可惜今天都記不起那些情節了。
  那次幫忙的尾聲是負責人來了請我再去改一位軍隊畫家畫劉鄧大軍的畫,把鄧小平改得"更像一點"。
  這真是把我難倒!這不是一下子把我推到當年湯小銘的位置上麽!那位作者將來還不把我恨死!
  萬般推託不得,只得上去勉強招應幾筆,下筆如千鈞,小心翼翼,刻意保持原作的裝飾風格。儘管如此,我仍能想像後來展出時,原作者的苦惱。
  可幸,一切均已成爲歷史。一部奇怪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