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彪,格里格與瓢蟲

   1971年初秋,我們團部新蓋的大禮堂落成。團部建在丘陵起伏的穆棱河原野上。當我爬在腳手架上做禮堂頂上的裝飾浮雕時,可以依稀望見南邊的小興凱湖。禮堂是團部惟一的堂皇建築。雖然舞臺還在修建,而觀衆席還只是架在泥地上,但是前廳間出的大小四間廳房卻可以使用了。於是政治部安排團宣傳隊住入一間很大的正房。我這個畫畫的散兵遊勇也安排同住。雙層的大通鋪,住了近二十個小夥子。我睡在上層。身邊是樂隊的隊員們。
  北大荒常常有些稀奇事情發生。那年秋天瓢蟲成了災。密密麻麻的瓢蟲擁擠在大禮堂的正面,竟使大樓變成了黑灰色,然後順了一切縫隙往裏鑽,讓人想起遠古時代蠻族攻城掠池之奮不顧身。我們的臉盆、水缸、飯碗裏全是瓢蟲。好在瓢蟲是蟲子裏比較可愛的一種,俗稱"花大姐兒",不像第二年初夏那席捲麥田的肉蟲那麽令人心頭發緊。
  這一年的九月十二日晚上,我們隔壁的作訓股收到上級命令,指示今後一兩日內會有重要事件發生,必須嚴密注視蘇修反應,並進入一級戰備。在邊疆,這種事不稀罕。因此我們不大在意。
  到了九月底,團裏領導分級別到師部聽了傳達,而我們近水樓臺,也已聽到風聲,說是林彪叛逃身亡。
  當時的內心震動,是空前絕後的。雖然文革發生時已經打倒了無數的革命元老,但是林彪是作爲毛主席的化身而存在的。如果林彪要反對毛主席,這裏面可以讓人發生聯想的東西太多了!讓人不敢想下去,又讓人不得不想下去。一夜,兩夜,都像做惡夢一樣。
  白天走到團部商店去,看見林副主席的各色畫像還是挂在那裏。似乎真是一場夢。
  不過這件事畢竟不能總去想它。而且我正有要緊的事要做。我從鄰團畫畫的朋友那裏悄悄借來了一本禁書,正讀得來勁。那本書叫《金薔薇》,是蘇俄的巴烏斯托夫斯基寫的,令我着迷。
  書裏有一篇是寫一位叫格里格的挪威作曲家。故事寫一個小姑娘在樹林裏採蘑菇,遇見了一個老人。老人幫她採蘑菇,並許諾說,等她十八歲時,要送一件禮物給她。出了樹林兩人便分手了。小姑娘不知道這老人姓甚名誰,也不知他是幹什麽的。
  十多年過去。小姑娘長大了,住在一座城市裏。有一天她走過一個公園,那兒正在舉行一個紀念去世不久的格里格的音樂會。她信步進去,卻難以置信地聽到報幕員說,下一支曲子是作曲家題獻給一個姑娘的,接著說出了她的姓名。
  音樂聲起,她似乎回到了夏日的森林,又見到了那位老人,她於是哭了起來。
  讀完了故事好久睡不著,便問挨著我睡的郭德義:"你知道格里格嗎?"
郭德義是牡丹江青年,長得敦敦實實,一副勞動人民的樣子,卻拉一手好提琴,還吹笛子。他聽我一問,立即答道:"當然!"
  幾天之後的一個深夜,周圍的人都在打呼。郭德義突然把半導體收音機的耳機遞過來要我戴上,只簡單地說:"你聽,格里格。"
  我不能記住那段音樂,只覺得好聽。那是莫斯科電臺,在北大荒很容易收到。不過那是敵臺,嚴禁收聽的。
  我聽了好一會才還給他。
  大約十一年之後,我才又聽到並迷上了格里格的《佩爾·金特組曲》。其中的《索爾維格之歌》,是世界上最美的旋律之一。
  我常常聽它,也就忘不掉1971年那個秋夜,一個大通鋪上,鋪天蓋地的瓢蟲,天上飄來的仙樂,還有,林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