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 麗

   我正在構思一幅很大的畫,其中一半人物是1890年代澳大利亞著名人士。當然,只是挑一部份。我請一位澳大利亞搞歷史的先生開了一個名單。不過,從名單到我的創作,這之間距離很長很長。事實上,我面對一份攷卷,正在臨時抱佛腳,惡補澳洲史。到目前爲止,我已經從名單上刪去了一些,又加上了幾個。我只挑我感興趣的。
  原來的名單上,沒有瑪麗·吉爾莫夫人(Dame Mary Gilmore,1865-1962)。也許她不屬於1890年代的名人,歷史學者才沒有把她列入。其實她在澳大利亞非常有名。當她去世時,享有國葬的榮譽。作爲一位詩人,這是罕有的禮遇,說明她是衆望所歸。
  在她去世的前幾年,著名畫家陶貝爾爲她畫了一幅肖像。這幅肖像現在成爲澳洲名畫,挂在新州美術館內。按照普通人的眼光去看畫,會覺得太醜了。其實陶貝爾從來都把物件(從一般意義上)醜化,以至曾掀起軒然大波。不過想想一位年近百歲的老太太,當然不會那麽美貌。但是,我終於從名人辭典上,找到她中年時的照片,是極爲溫文典雅的,從那照片可以推想出她二十多歲時的模樣一定十分動人。
  爲什麽我要推算呢?因爲我竟發現她曾當過亨利·勞森的小先生。不僅如此,他倆的關係,一度達到議論婚嫁的親密程度。
  算起來,她還年長勞森兩歲。勞森只有小學三年級的學歷。雖然他的文學天份極高,但據記載他的稿子充滿了文法修辭錯誤,常常讓編輯頭疼。而他倆在悉尼相遇時,二十出頭的瑪麗已是Neutral Bay 公立學校的教師。她無疑給了勞森極多指教。當時他倆都是悉尼文學圈的人物。不過瑪麗的文學生涯,是在十年之後才開始的。雖然到二十年代,她已經成爲非常有名的女詩人,但在當時,她還只是一名教師。他們最終沒有結成夫妻,想是緣份未到。1895年瑪麗成爲空想社會主義者萊恩的追隨者,渡過大洋到萊恩創建的烏托邦公社去工作與生活,並嫁給了吉爾莫先生。而勞森的婚姻很不順,他在差不多同時結了婚,但由於飲酒過度而早早地再度獨身。
  瑪麗終生都是一名社會主義者。她有一首詩已被譯成中文,叫《十四個人》。詩中寫道:"十四個人/都是中國人/挂在樹上/辮髮懸身。/他們全是可憐的老實人;/金山礦工們說:'不行!'/於是在一個晴朗的夏日/把他們處以極刑。他們吊著的時候,/我們正驅車經過,/大人們坐車前,/我在車後坐。/那地方叫蘭坪,/我仍然可以看清/一棵樹上吊一人/從頭到腳僵硬直挺。"
  我讀到這詩,立即決定將她畫入我的畫裏。


附:十四個人(Fourteen Men)瑪麗·吉爾莫 夫人 作 嘉蔚 譯

十四個人,
掛在樹上;
從頭到腳,
僵直有如根根木樁。

十四個人,
都是華人,
掛在樹上,
辮髮懸身。

可憐的老實人啊,
掘金人卻說"不行!"
於是便吊死了他們,
在一個夏日,天朗氣清。

他們掛著的時候,
我們正驅車路過,
大人都在前座,
後頭坐著我。

那個地方叫做藍坪,
至今我依然看得清:
一棵樹上吊一個人,
從頭到腳僵硬直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