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算不如人算

   讀福賽思(Frederick Forsyth)的書是一種超級享受。這是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讀到他的名著《豺狼的日子》時便已感到的。自那之後,我不放過每一本遇到的他的小說。所幸迄今只遇到過三本。說所幸是因爲一旦拿起他的小說便無法釋手,必須一口氣讀完(而且感到餘音繞樑三日),那便必定會影響到日常工作與起居。
  這次遇到的是《談判者》(《The Negotiator》,我讀的臺灣版譯爲"大談判者","大"字有添足之嫌)。英文原著出版於1989年。請注意這個年份。今年已是1998年。而這本書與其說是驚險小說,不如說是驚險小說筆法的政治幻想小說。因爲它寫的是1989年之後兩三年的故事。當作者出版這書時,那些故事並未發生,後來,當然也不會發生,所以是幻想,或稱虛構。但由於故事祗發生在兩三年後的未來,因此作者面對的困難很特殊:國際局勢的發展既有線索可循,但又充滿變數。而且作者必定清楚當自己的作品問世僅僅三四年之後,那未發生的一切都已發生了,而他筆下已發生的一切卻可能永不會發生了,那麽在那之後的讀者,比方說筆者又會如何去評介他的預見力呢?所以他比那些寫下下個世紀星球大戰的作家,面對的局限大得多。福賽思是個聰明絕頂的作家,因此雖然小說出版距今已有八九年,仍爲我讀得津津有味,而且不斷爲他的創造所擊節讚賞。
  這部小說寫於全世界站在"後冷戰"時代門檻上那年,故事正是直接建基於美蘇和解這一歷史性轉變之上。福賽思的虛構情節爲:美蘇兩國的強硬派勢力爲了共同的既得利益而聯手破壞兩國總統簽署的和平裁軍條約。破壞要點是綁架並殺害美國總統獨子。這一事件引出主人公昆恩作爲與綁架者談判的角色而登場,他最後憑個人的努力粉碎了整個陰謀。昆恩這個人物並不是十分獨創性的,他很像好萊塢電影中的正面角色,甚至讓我覺得便是伊斯特伍德適於扮演的角色。從這點來說,小說的藝術成就不如《豺狼的日子》。大家知道《豺狼的日子》所創造的角色如此成功,以至主角的外號成爲一個共名,後來被安到了一個現實生活中最合適人物的頭上,這便是最近剛剛被判終生監禁的國際恐怖分子頭子,"豺狼"卡洛斯。
  儘管如此,福賽思擅長的情節構思,簡潔的行文,緊湊的節奏,都是讓人讀來頗爲享受的。比如說,小說寫的昆恩是作爲世界上頂級的談判高手而被聘與綁匪談判拯救美國總統之子的。他施展才能,達致談判成功,而當那孩子被釋放,剛要回到拯救者手中時,突然被炸死,這時小說正好過一半篇幅,而肉票被撕,等於談判者失敗。這一中途的轉折非常令人意外,又不知道作者如何發展後面一半的故事。這種峰迴路轉的情節,書中有多次,使讀者欲罷不能,非讀到最後一頁不可。
  但是對我而言,除了這種閱讀快感之外,更感興趣的是把作者的虛構(幻想)與後來發生的歷史相比較,從而爲作者的智慧所折服。
  作者在寫書時,有意把美國總統競選推遲了一年,而且虛構了一位也是共和黨的柯麥克總統,而非布什。這是必須的,你總不能寫布什的兒子被殺吧。而蘇聯方面,作家設想戈氏仍在臺上,蘇聯亦還存在。這僅由於幸運,到小說描寫的1991年11月前後,的確如此。作者自然不可能預測到發生在1991年8月的、差點要了戈爾巴喬夫命的政變,然而正是在這一點上使我佩服作者的洞察力。在書中作者描寫了作爲冷戰勢力代表的KGB頭子克魯契訶夫將軍及總參謀長科茲洛夫元帥與戈氏和平路線的對抗,而下場是前者的下臺或被捕。事實上,在小說出版兩年後的那場政變中,這兩位人物的作爲及下場都極爲相似。
  這書更爲有意思的地方是,強硬勢力的陰謀來自對世界石油供應前景的憂慮。爲此陰謀的重要環節是在沙地阿拉伯發動一場政變。陰謀者的意圖及計劃是:策動原教旨恐怖集團一舉殺害大部分沙地阿拉伯王族而掌權,從而引起大部分阿拉伯國家的恐懼而籲請美國干涉,美國出兵鎮壓原教旨勢力,扶植王室傀儡,從而成爲在沙地阿拉伯常駐軍隊、左右中東局勢的強勢存在,保證西方石油供應的長治久安。
  福賽思自然不會讓這一場大屠殺發生,因此在小說裏這一陰謀失敗了。但是在福賽思出版這部小說的1989年,他沒有可能預料到中東另一個阿拉伯國家伊拉克的薩達特竟會有一舉吞併科威特的驚世之舉。這一發生在1990年的事件導致美國軍隊作爲正義之師在1991年春在阿拉伯大部分國家擁護下進駐沙地阿拉伯並擊敗伊拉克,科威特復國。小說中陰謀家企圖用悲劇形態達到的目的,在現實歷史中以一種喜劇形態完全達到了,比小說中陰謀家計劃的日期還提早了整整一年。
  而歷史正是如此地由各種偶然事件所左右。我們習慣了說"歷史規律不可抗拒",而也有哲人完全否認規律及"歷史的必然"。無論如何,"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似乎永遠在循環往復。福賽思不能讓他筆下的預見變爲事實,僅僅由於他只是一介文人而已。而薩達特一念之下,科威特便亡了國,繼而大戰爆發,九十年代的歷史,就此寫下了精彩的一頁。有時候歷史比任何虛構文學都出奇制勝。
  但是我依然愛讀福賽思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