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流僑民藝術

   上個月與畫友結伴去堪培拉觀看美國Sara Lee Corporation藝術收藏作爲千年慶禮物贈給世界幾十個美術館的現代藝術大師作品展,一飽眼福且不談它,步出展廳,卻立即被另一個原並不注意的展覽所吸引。這個展覽名叫"From Russia With Love",也許可譯爲"伴隨著愛,來自俄羅斯",副題是:"俄人芭蕾服飾(1909-1933)"。甫入展廳,先被一組四十年代初拍攝的芭蕾片段紀錄影片所吸引,全部音樂耳熟能詳,不是柴可夫斯基、斯特拉文斯基,便是德彪西或普羅柯菲耶夫。看演出水準,幾乎懷疑是來自莫斯科大劇院的國家劇團。但一看說明,完全不是。而是一個俄羅斯流浪舞團當年來澳的演出。而這個舞團的前身,則是大名鼎鼎的巴黎俄羅斯芭蕾舞團。
  筆者無知,直至多年前讀名畫家馬克·夏加爾回憶錄,才注意到本世紀初年活躍於巴黎藝術界的俄羅斯芭蕾舞革新者們。他們的靈魂人物是佳吉列夫(S.Diaghilev,英譯讀法變成迪阿吉列夫,1872-1929),他創辦的俄羅斯芭蕾舞團,擁有如尼任斯基、巴甫洛娃等一流演員。但最不平凡的是爲他設計舞臺佈景與服裝的幾乎全部是當時巴黎的第一流現代藝術大師,包括馬蒂斯、布拉克、契裏訶、巴克斯特與岡察洛娃等。這些大師的設計圖與完成作品,如今便展現在我們眼前,使我幾乎屏息凝視,一一行注目禮。我自己有過五六年的舞美設計生涯,在那個時候,舞美界鮮有藝術界高手。但我的一位前輩同事卻總以俄蘇大畫家從事舞美爲例來向我證明這一行的職業自豪。現在我明白這聲譽正來自這一批作品。這些舞服幾乎沒有什麽綾羅綢緞珍珠寶石,大多甚至以粗布製成,但那些強烈的色彩搭配,大氣磅礴的圖案設計,再現出大師眼界之超越平庸。對於中國人來說,馬蒂斯在五十歲時設計的幾套中國皇室大袍,別有情趣。當時巴黎藝術界風行世界主義、異國情調,除處處洋溢的俄羅斯民間藝術光彩之外,中近東直至遠東的藝術風格,都在這批設計中折射出來。
  自然,今天我們視爲大師的這批藝術家,當年在巴黎也是一群年青人,這是同一個圈子,包括畢卡索、夏加爾、斯特拉文斯基等等。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裏鮮有純巴黎人甚至法國人(當然,馬蒂斯已足夠代表),大多是"外來戶",亦即移民或僑民。上面列舉的衆多姓名,多來自俄羅斯,時在十月革命之前,尚與政治流亡無關。是巴黎這個國際藝術都會吸引他們到來,群英相聚,從而創造了巴黎的主流藝術。
  近讀劉再復隨筆,恰有一段精闢論述,摘引如下:
  "巴黎屬於法蘭西,又不僅屬於法蘭西。……巴黎是開放的,它總是敞開溫馨的懷抱歡迎人類群體中的精英去加入它的創造。……世界各個角落的人類大智慧都在這裏彙聚,成其靈魂的一角。法蘭西的文化情懷是博大的,她不擅於嫉妒,不擅於說'不',而擅於伸出手臂去接受一切人類的驕傲,不怕異國的天才會掩蓋它的光輝。"
  巴黎精神已擴散到紐約,甚至澳洲。悉尼歌劇院是一個最好的注腳。雖然今年奧運會主辦人拒絕美日樂隊參與明年開幕式表現出某種狹隘心理,但不構成主流。
  一個有趣的尾聲是,當三四十年代俄羅斯芭蕾舞團來澳洲演出時,年輕而藉藉無名的墨爾本藝術家悉尼·諾蘭(Sidney Nolan)受邀爲新劇目設計服裝佈景。多年之後,他亦成爲澳洲最具國際聲望的藝術大師,加入到前述一長串輝煌的名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