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未始非雙方之福

   讀德齡舊著《御香縹緲錄》,內述慈禧太后坐火車去奉天祭祖,車過山海關,令停車登山遠眺萬里長城,不禁大發感慨:"當初,這一條長城原是爲著要把我們隔絕在外面而築的!然而,現在呢,我們已經站到裏面來了!其實,我們和中國本部有什麽分別呢?當年吳將軍親自開了門,從此我們長驅直入,得到了整個的天下。然而從此使中國本部和東三省完全構成一氣,也未始非雙方之福。"老佛爺的感慨頗有些道理。無意中她似乎觸到了一個人類社會發展的大話題。什麽話題?"種族融合"是也。
  中國人的思維有時非常自相矛盾。提起三百年(如今不止此數了)前的"揚州十日"、"江陰屠城",無不義憤填膺,不殺盡韃子誓不罷休;再看到東三省亡於日寇,又是捶胸頓足,以光復故土爲己任,此時又忘了東三省本是"異族"滿洲的老家;回顧當年大宋始滅于金、復滅於元,如喪考妣之痛;而論及外蒙獨立,又如剜肉之疼。這種混亂一直綿延於今。當初孫逸仙發動排滿革命,正是以"驅逐韃虜"爲號召,以至武昌起義之日,凡難民出城,必令其說一遍"陸佰陸拾陸",凡說成京腔的,疑爲滿人,即殺頭。但幾個月之後,已從種族之說中幡醒,五色國旗的解釋也成了"漢滿蒙藏回,五族共和"了。緣何?皆因種族同化火候已到,大家都是中國人了。
  放眼四海,種族同在的例子不勝枚舉。希臘羅馬文化,亡於北方野蠻種族的輪番入侵之中。當千年過去,復興古希臘古羅馬文化的歐洲人,早已分不清到底是古希臘古羅馬人的血裔,還是受了文明洗禮的野蠻人了。
  同樣,年少時看英國故事,講英吉利人如何抵抗諾曼人的入侵,當時很關心這些諾曼人是否終於被趕出去了。後來縱讀英國史,方知這英吉利民族本由無數外來戶融合而成:一世紀被羅馬人征服,五世紀日爾曼人入侵,再過了三百年,斯堪的納維亞的丹麥海盜上了岸便再也不走了。當十一世紀另一股北歐海盜出身的諾曼人(Normans,北人也),先割據了法蘭克的諾曼底,再大舉登陸不列顛時,面對的英國王室早已不是本島土著凱爾特人。記得當年我的愛爾蘭籍英語老師安是這樣說到她與英國人的區別的:"我們愛爾蘭人和他們是不一樣的民族,我們是凱爾特人。"英國人則早已稱爲"盎格羅·撒克遜人"了。而諾曼人的王朝幾代下來,那血脈也已模糊不清。總之不妨說,英國人是在他們祖國(凱爾特人的國家)亡國幾個世紀之後,由入侵民族與原住民族混血之後形成的民族。後來這個民族打遍天下無敵,征服了大半個美洲和整個兒的澳洲,讓它們成了自己的殖民地。於是宏觀地看來,亡國滅種似乎也不那麽可怕,五百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時過境遷。到如今韃子後裔關偉兄早已不忌諱在報紙頭版頭條宣佈他的滿清宗族血脈了。其實"十關九滿"的關姓,也本不是什麽"愛新覺羅"、"葉赫那拉"這樣滿口多羅多羅的多音節滿洲姓氏,而顯然是滿清覆滅之後,滿人爲了隱姓埋名,才從漢人那裏借用過來的,結果反倒人多勢衆地壓過了姓關的漢人。不過即便關偉的祖宗是那"十關九滿"中十分之一的漢人,那也照樣足以誇耀。因爲那一"關"的祖宗便是關公關雲長,比努爾哈赤長一千幾百歲。而且若是關雲長後代,再遇上一次辛亥革命,也無砍頭之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