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 軍 的 剪 辮

   我還欠了讀者一篇談清末剪辮的文章。這段時間雜感太多,東拉西扯起來,讓有心一讀的朋友久等了。很抱歉。
  十年前我在韓素音編輯的一本舊中國照片集中注意到一張有趣的照片,說明文字是"辛亥革命爆發時,清廷陸軍大臣蔭昌與軍官們在北京車站"。當時北京的鐵路修到正陽門外,有東西兩個車站。照片上背景有正陽門西南角,可以明確判定位置在西車站月臺。四位清軍將領中,蔭昌與另一位皆着七扣陸軍制服,所戴領章肩章是這一年春剛剛頒佈的新樣式。這種橫肩章在民國元年秋即改制爲民國陸軍的豎式肩章了,領章也完全不同。蔭昌在清亡後改做袁世凱幕僚,不會像照片上那麽威嚴。而另四位將領肥頭大耳,身着六扣團鷹領章的禁衛軍制服。這支軍隊是攝政王于1909年建立的新式御林軍,載濤爲統帥。高級軍官皆滿人。我之所以囉嗦這麽多,是爲了證明照片的確攝於1911年,也即清末而非民初。
  可是奇怪的是,其中一人正背,兩人正側,後腦勺竟全是光禿禿的,甚至刮得精光。小小的軍帽裏,也斷藏不下一條長辮。但是這四位將領中,至少有三位是滿族親貴。這使我感到大爲迷惑。
  在那之前,我讀到過一篇記述1905年清廷派出立憲考察團周遊列國的文章,內中提及一些留洋學生出身的隨員,紛紛購買假辮以作官式着裝的情景。因此可見在當時的官場裏,已有無辮之人存在。但是新軍的辮子究竟在何時剪去的,卻仍是個謎。
  這個謎是過了兩年,瀏覽厄內斯特·喬治·莫理循的書信集,中文版舊名叫《清末民初政情內幕》,在內中讀到記者巴克斯致莫氏的一封信時,才解開的。
  巴克斯當時在北京。他於1905年12月的某日寫道,中國新式陸軍剛剛換上了歐式制服,同時剪去了辮子。當時士兵們不願意,要由軍官帶頭方才肯剪。受此風影響,街上的警察,也把辮子剪去了三分之二。巴克斯還注意到剪了辮子的士兵過街時,受到孩子們嘲笑的窘境。
  中國的新軍始建於十九世紀末,由袁世凱小站練兵開始。所以袁世凱在新軍主力北洋六鎮中是個靈魂人物,以至後來攝政王忌之、貶之,仍不得不在皇朝存亡之際召回之。而袁氏亦以此爲資本,既逼清宮退位,又迫民黨讓"賢",當上了中華民國正式大總統。
  新軍始建時,還是身着傳統清軍服裝,士兵纏頭,着對襟號服,半截長褲加裹腿,軍官是滿式官帽,雲紋飾邊的武官服。庚子前後,滿式帽圈戴上一顆帽徽,倒是別有情趣。腰間也束上了皮帶。庚子翌年,慈禧迫於情勢,頒旨改革,且步伐遠遠大於光緒在三年前的"百日維新"。一時間,廢科舉,辦學堂,修鐵路,興實業,還答允將來立憲,頗有一副新氣象。在這個大背景下,清軍也終於抛棄了騎射時代的古典裝束,換上了歐式制服。當時清室最欽服德國軍隊,所以新軍的服式,基本上是模仿德軍的。但一開始大沿帽頂上還有一個繡球,不久就去掉了。而軍禮服的帽子,頭幾年也還是滿式官帽,清亡前夕改爲歐洲盔式,一年後就被民國的圓柱平頂高纓軍禮帽代替了。那盔式帽後來溥儀在滿洲國還戴出來過。
  雖然有巴克斯的目擊證言,可以判定新軍早於1905年底已剪辮,但看來還是自願性質的,並非一律。這可由三個例證中看出。一個是我還搜集到一些身着新軍制服的軍人又留有辮子的照片。另一個是關於著名革命黨人、同盟會趙聲的記載。趙聲曾於1909年前後在駐紮于南京附近的新軍部隊任管帶(營長)。記載說他在所轄官兵中宣傳革命,致使他的營中有三分之二士兵剪去辮子。若證以巴克斯言,那麽看來並非必定是宣傳排滿革命而導致這剪辮義舉。
  最有趣的例證是,新軍的創建人之一袁世凱,倒一直是拖了一條灰白的小辮子的。因爲直到中華民國開國之後第二個月,已成爲袁氏政治顧問的厄·喬·莫理循在他日記中記下:"袁世凱於二月十日下午三時十五分叫人剪去了他的辮子。"看來身爲漢人的袁氏,倒比蔭昌等滿族親貴還要珍愛他的小尾巴。
  這裏便要提到早在滿清覆亡之前一年,清廷已頒旨准官民自由剪辮的事,也就是我問桑燁何處可以查到原文的那條聖旨。可見這位中華民國第一任正式大總統,是深得韜晦之真諦的。
  當辛亥革命在武昌爆發時,主力是駐紮在當地的新軍第八鎮與二十一混成協,從前是張之洞的軍隊,當時穿的是1910年改進制服之前的瓦灰色制服。清廷由馮國璋率領的部隊開來攻打民軍,穿的是新頒定的土黃色制服,因此兩軍在服色上較易分辨。但應該都沒有辮子的。倒是有大批民衆加入民軍,他們中很多人還來不及剪辮。
  戰事初起,武昌城門義軍把守,出城者須說"陸百陸十陸,"南人唸"陸"爲"洛",凡唸成"六"的是北人,疑爲滿人,即殺頭。
  曾幾何時,南京變起,張勳的巡防營守城門,凡查出無辮者,疑爲民黨,亦一律殺頭。張勳的的巡防營,是從舊軍改編成的非正規部隊,號稱辮子軍。張勳濃眉大眼,必有一條大粗長辮拖在背後。當時徐紹幀的新軍第九鎮駐在南京城外,有一名隊官(連長)恰好在城裏辦事,他是無辮之人。其時徐軍尚未反正,他一個堂堂清軍軍官,亦不得不躲起來,以避殺身之禍,直到張勳軍退出南京,民軍攻入,方敢現身。
  當年我讀史至此,不禁忽生奇想:幸虧蔭昌沒有親自來南京督陣,不然遇到張勳的辮子軍,定認爲這位無辮的陸軍大臣是民軍探子,一刀下去,百口莫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