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有关沈默的诗詩

非常明確,沈默:不發出聲音
權威的《現代漢語詞典》如是說
而沒有聲音也就是一種聲音
此地,我隨便找兩例子也能證明--

隔壁賣紅薯的張大媽,五十七歲
早過了退休的年齡
推著高出她一頭的火爐子
在勤儉路口,那個西北風
吹呀!她花臉的皺紋跳得像一條條蚯蚓
一個上午她等,那個買紅薯的
一個饑餓的過路人
一塊五毛錢一斤,秤口老幼不欺
多高的覺悟啊!比比那些
搞腐敗的官員好多啦!

張大媽原則上不吆喝--她沈默
烤熟了紅薯翻出火爐
賣不了,鉗進爐子再煨上一煨
紅薯噴噴香,縛住了
街上的大腳與小腳

張大媽守住路口
(像當年村口的一位小八路)
警惕著,一枚枚小錢
滾進她的竹籃子
銅鈿活蹦亂跳,就怕
混進一假洋鬼子
好樣的張大媽
不管城裏股市的飈升
和今日米價的暴跌
像極了村口的一棵老槐樹
不驕傲,不自卑

前門六十六歲的李大爺
胳膊和嗓門一樣
掄得圓,拎得清
一月份兒子下崗了
像一棵霜打的包菜
回到家裏,垂頭喪氣
空氣中的三張嘴,八隻眼睛
(李大爺眼花),互相瞪著
多生動的一次焦點訪談啊!

兩天後,李大爺蹬起三輪
按里程賣力氣,偶爾
耍點小聰明,爲了三塊錢
腰彎得像端平橋
腳步不停踩呀,車輪
吱吱吱吱說著憤怒的話

他鬍子拉碴的嘴
他桑條棒一樣的手指
叼住一根又一根綠杭州
鼻孔冒煙,眼睛冒火
啊,他算不算得一個沈默的人
胃裏的黑暗往上竄,手腕的老筋
每一條都像一記高亢的口號

還有位現存的--我
喝過幾瓶墨水的農民,在城市的迷宮裏
摸索著愛,我的筆在紙上叫著
"饑餓呀饑餓,饑餓!"
血液彙集到每一個標點,但
打死我也不敢說,我只說天氣
今天幾號,和你飯吃了沒有
房間裏靜得能聽到
耳朵裏的毫毛掉地的聲音,你就
別說一隻螞蟻的慢三慢四步了!

是大地吸幹了這些聲音
還是,我們全都捂緊了耳朵
房子裏,四個方正慈祥的牆角都規勸我
別說,別說--誰知道
我竟用張大媽和李大爺的沈默
寫了這一首有關沈默的--狗日的詩!

200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