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甲戌年，余受日本文部之聘，元月三日東渡。時同人知者絕少，惟楊少梧司訓有送別四絕，差不寂寞。詩曰："九州誰復解憐才，重幣翻從海外來。枉說中華賢路廣，千金無地築高臺。"；"徵書取畫購詩文，倭國風流自古云。怪底能求蕭頴士，才名異域早傳聞。"；"萬里乘風到日邊，壯遊今讓祖生先。年來溷迹紅塵慣，好向扶桑濯足便。"；"十年風雨話聯床，一字推敲未敢忘。從此思君應望海，東來紫氣即文光。"乙亥春，少梧謁選，得從化教職，又次年，卒於官。往，同寄王吉甫司馬廡下，談藝恒至雞唱，平生益友當首屈一指，今日思之，能不愴然。
    余自浮海東遊，詩格爲之一變。前後二度，得詩四卷，力洗浮華。竊欲希蹤大雅，惟贈丹羽花南一律，即效其體，詩云："閒情賦與定情篇，才豔如君合並傳。詩虎酒龍名士習，鏡鸞釵燕美人緣。棃花夢醒三更月，楊柳春吹一笛煙。不是雙鬟誰解唱，旗亭韻事似當年。"甫脫稿，森春濤即選以付梓。評曰："我輩所喜，在此種詩，一讀琅然，不覺圈破了。"其見賞如此，然非余愜心之作也。花南與德山樗堂、永阪石埭，詩學西崑，爲東國之秀。余嘗欲選三家詩合刻，未果。樗堂、花南相繼赴玉樓之召，聞石埭尚存，當亦不復往年綺靡矣。
    臨桂倪耘劬大令鴻，爲張南山入室弟子。曾刻有桐陰清話行世。已卯邂逅申江，傾蓋如故。出示自羊城入都述懷四律云："朝天萬里上金臺，塵海今番眼界開。自分出山同小草，不辭衝雪共寒梅。參方我學遊僧去，遣嫁人嗤老女來。聞道帝城槃敦盛，雲龍可許角羣才。"；"無田何敢說歸耕，且束輕裝賦北征。攬鏡驚心雙鬢改，據鞍放膽一身行。看花始踏長安道，如豆曾居短簿名。休怪宰官遷太驟，同袍幾輩早專城。"；"圖畫江山滿路看，嶙峋詩骨不禁寒。丹黃自挾蟲魚業，朱紫誰迎螞蟻官。鏡海觀潮杭一葦，車塵度嶺歴千盤。此行定閱風霜苦，纔覺安居羨伯鸞。"；"浮沈宦海十餘年，先著輸他祖逖鞭。雙腳慣行千里路，一心常信七分天。飛騰何日山公薦，物色誰人國士憐。從此蘆溝橋畔月，夜深應伴客星圓。"其時方輯風義錄，采時人詩甚夥，其第三首二聯，蓋紀實也。
    袁崧生自超，爲香亭太守曾孫。著有戢影述錄，茲采其秦淮劫餘竹枝詞二首云："畫出雙蛾幾許長，時新粧束仿吳嬢。蝤蠐不借訶棃護，低覆輕雲一翦香。"；"粧仿吳孃較若何，吳嬢無此好淩波。淺幚鞋子新羅襪，裙底添嬌比孰多。"香亭豔體，爲隨園所稱。若崧生者，可謂能承家學者矣。
    陸放翁還縣詩句云："飛飛鷗鷺陂塘綠，鬱鬱桑麻風露香。"夫陂塘、鷗鷺、風露、桑麻，人所共知也。而一出以"飛飛、鬱鬱"等六字，便覺生趣溢於紙上，所謂化工之筆。然細思此六字，亦極平常，但用之得動蕩之氣耳。會心須從此等處領取。或謂王益我祭酒先謙，鍊作五言云："陂塘狎鷗鷺，風露長桑麻。"工則工已，神韻轉遜，蓋陸以虛寫，故靈。王之"狎"字、"長"字，坐實，故板耳。余曰："五律與七律不同，昔人云：'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若去叠字，便不成語。王詩自是五言標格。"
    合江蔣八霞肇齡，詩才豪放，亦李芋仙之流亞，豈蜀中詩派如是，抑山川之氣使然耶。錄其遊滬感賦六首云："海上樓船塞上鴻，潮來汐去過吳淞。蜂窠早換宜春字，西曆冬至後十日，賀新年。馬路長拖貫月虹。賭酒征歌輸往日，落花啼鳥怨東風。飄零叵耐空江冷，霜葉如華醉晚楓。"；"海邦生計仰支那，實富真強較若何。大畧雄才卑位老，成名豎子負心多。黧民覿面疑封豕，墨客揮毫競換鵝。十二紅樓天不夜，爲誰風雪聽笙歌。"；"天外飛鸞走鈿車，梵王宮殿客煎茶。爐香爇吐纏綿字，弦索聲催頃刻花。紅袖緊身縫哈喇，青娥活計教琵琶。舊遊惝恍揚州夢，孽海波濤歎靡涯。"；"芳園結隧采真遊，足迹如臨外九州。北調南腔新樂府，東漸西被古諸侯。風光細膩鮫人淚，波浪崢嶸蜃市樓。笑問君平占馬念 否，客星多少犯牽牛。"；"鬱金門牓署姑蘇，小字先生柳外呼。花坐瓊樓朝式燕，風搖榆樹晚棲烏。畫眉有客邀張敞，罵座何人及灌夫。暗祝蛛絲添綱密，晴空香靄墮青蚨。"；"團食何嫌舉手勞，碧玻瓈盞紫葡萄。羔鮮錯雜供燔炙，冠蓋縱橫會七刀。浮海人逢蒼水使，尋春客讓綠林豪。等閒風月君應悔，磷火銷金燄日高。"寫上海華洋雜處，繁華風景，非身歴其境者不能道。
    岳鄂王詞傳誦於世，韓蘄王亦能詞，罕有知者。王當解柄退休，騎驢湖上之日，作南鄉子詞曰："人有幾多般，富貴榮華總是閒。自古英雄都是夢，爲官，玉寶妻兒宿櫱纏。年事已衰殘，鬚鬢蒼蒼骨髓乾，不道山林多好處，貪歡，祗爲癡迷悞幾賢。"將軍也，而使蘊結不平之氣，翻爲曠達之言，良足悲矣。詞見湖壖雜記。江寧布政使署，爲前明中山徐武甯王賜第瞻園，即萬春園故址。有長聯云："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英雄。問樓外青山，山外白雲，何處是唐宮漢闕；小苑春來，鶯喚起、一庭佳麗。看池邊綠樹，樹邊紅雨，此間有舜日堯天。"相傳爲中山王手筆，王之勳烈足以媲美鄂、蘄，而遭際過之。然投戈弄翰，亦復不讓儒臣，傳云："有文事者，必有武備。"觀此，諳武備者未嘗不能文事也。
     有號仲和，名鈞者，不詳姓氏。題劉子謙"白雲山館圖"七古云："高崖巨壁何所有，上有雲煙下塵垢。誰者結廬山之阿，以手攫云云在牅。我生未作江漢遊，披圖恍惚神爲留。卻憶江南舊遊地，千山萬山不可記。鍾山嵸崒如蟠龍，最高峰上白雲寺。王靈 瓏飛閣干青霄，登高一覽神魂銷。迷離杳靄雲生屨，空中雪雨翻天瓢。前有百尺屹立之浮圖，後有萬頃空碧之平湖。靈谷深松洪濤瀉，龍溪虎洞相周紆。況復一日百幻變，雲出雲歸開生面。俄而金碧俄而赭，丹雲耶，山耶，倐隱現。邇來烽火雲中飛，山形依舊神全非。山下兵戈尚轉戰，山頭林木餘斜暉。安得跨鶴橫江來滄洲，淩駕空塵埃，顧視雲山蒼蒼常不改。與子酣歌轟飲心顔開。"七古所忌平直，必時露奇峭之句乃不薄弱。篇中頗有警句，一結通篇振起，亦近時斵輪老手。或嫌詮白雲山，詞繁尚欠開拓，是固吹毛之索，不可不指出，以俟識者。
    余西京雜詩之一云："若云行道亦慚顔，惟有詩文露一斑。三宿去齊殊孟子，是何濡滯爲看山。"王冶梅曰："君東遊三載，極文酒留連之樂，臨行有此詩，則君之抱負具見，非徒作也。"昔王蒙謂，"劉君知我，勝我自知。"我於冶梅亦云。
    仁和衛雪蕉廣文梓材，博學工文，著有紹衣堂詞賦藁茲錄其綠陰詩云："名園依水竹林深，浮暖輕煙靄作陰。幽徑乍疑人步屧，踈籬儘許客眠琴。非關雲氣層層布，不假山光淡淡侵。棋局敲殘天欲暝，芭蕉窗外影沈沈。"
    蕭山周慧僧茂才濂，見示所輯嘉會堂閨秀詩偶鈔二冊，作者十數家，皆其親串並浙人也。古今體均備，多著題之作。茲選五人，秦煥聞雁二律云："一聲唱徹碧天秋，消息衡陽似舊不。閱歴不辭關塞遠，生涯猶作稻梁謀。驚心旅館牽遙思，努力征途慣浪遊。蘆荻灘邊風月冷，可知有客倚樓頭。"；"一行斜字畫樓前，忽地清音出暮煙。雌伏不妨潛水國，雛鳴可許過雲天。少陵詩興牽今夜，蘇武鄉愁勝去年。惆悵蓬程翔未得，敝廬風雨逼青氈。"憶菊云："獨憶孤標瘦似人，清芬惜別剩吟身。每當開徑應囘首，縱不逢秋也愴神。品到至高疑近傲，交緣極淡轉形真。重陽風雨覊何處，老圃踈籬入夢頻。"問梅云："省識寒香漫舉杯，南枝曾否有春來。湖山十載客中客，綺閣連宵開未開。欲證前身惟皓月，誰聯眷屬在瑤臺。如將絢爛誇文品，玉骨緣何獨佔魁。"
    又關本內新綠詩云："乍晴天氣總青蔥，四月清和颺惠風。流水池塘新漲後，斜陽庭院嫩煙中。二分秀色迷芳草，一抹輕陰上綺櫳。漫立柳隄西向望，天涯離思正怱怱。"
    又馬希曾碪聲一律云："星稀月暗數聲微，秋老榆林木葉飛。紫塞霜清攙畫角，紅閨夜靜理寒機。十年遠戌鄉心切，一枕長安舊夢非。冷韻不堪驚客耳，梧桐庭院雨霏霏。"
    又周氏探春云："步出芳郊景物幽，東風吹起興悠悠。池塘夢草尋前度，蓬島簪花訪舊遊。北苑鶯花何處是，南朝金粉幾多留。陽春煙景如相召，擕酒聽鸝孰與儔。"又句云："近向園中聽好鳥，遠從柳際識歸人。"亦佳。
    又彭氏漁父詞云："家近桃花源畔居，得魚換取酒盈壺。閒來一夢江天闊，月滿篷窗雪滿湖。"胸襟寥闊，不類閨秀吐屬。合集十數家，當以此詩爲最。又詠燕句云："待久不歸簾緩下，似曾相識話偏長。"
    湯義仍七夕醉答君東詩云："玉茗堂開春翠屏，新詞傳唱牡丹亭。傷心拍徧無人會，目搯檀痕教小伶。"臨川四夢，今日海內風行，當其時則固無人會也。若非自搯檀痕，終恐知音難遘，此傷心二字，天下錦繡才子共之。
    "寒日照逾白，凍雲凝不行。過橋人迹少，伏莾客心驚。透骨風如刺，齧輪冰有聲。荒雞聞四起，殘夢續難成。"周蓉岑作此詩，亦昔年山左道中，村店壁間所見，徧訪其人不得，今錄存之。
    明嘉靖時，王、李倡七子社，謝榛以布衣被擯，徐渭憤其軒冕壓韋布。渭殊有氣骨，而榛之詩名固自有也。
    隨園老人詠鏡云："望去空堂疑有路，照來如我竟無人。"自占身分。
楹聯必貼切人、地乃佳，官廨尤難得體。襄陽龐大令掌運，以名進士出宰鎮平，有循吏風。撰聯云："居近臥龍，尚友千秋賢宰相；家傳展驥，服官百里古諸侯。"公堂一聯云："有片刻安閒，且勤爾業；非十分冤枉，莫入公門。"前聯抱負，後聯仁慈，並足不朽。
    苕東正帆氏宮怨詩云："金鼎香銷玉漏殘，曉粧懶效綠雲盤。入宮未識君王面，自覺裠腰日漸寬。"怨而不怒，得風人之旨，惜傳者不記姓名。
    少年愛綺麗，壯年愛豪放，中年愛簡練，老年愛淡遠，學隨年進，要不可以無真趣，則詩自可觀。
    五律發端甚難，結句尤不易。黃香石先生贈李蓬萊道士詩云："昔者蓬萊子，羊城一見之。相思傍江水，問訉到龍祠。忽漫開清酌，飄然醉不辭。青天雲散後，明月共題詩。"八句蟬聯而下，一氣揮灑，置太白集中幾不能辨。岑鐵泉嘗謂，"此詩最難結，非此便不妙。"余曾與陳曼壽商榷累日，竟不得易一字，舉此可以爲法。
    余姚邵梅岑椿成，余總角交也。庚申亂後，海上重逢，填臨江仙詞贈余兄弟云："記得昔年譚藝處，風來簾幙生香。並將酒氣入詩腸。誰知歡聚促，翻恨別離長。 凝望紫荊花下樂，季方不讓元方。青山從此付奚囊。相逢何所贈，擫笛譜新腔。"浪淘沙·調柴青士納妾云："明月古揚州，夢轉西樓。桃花門巷繫鳴騮。早是文君心裏事，司馬風流。 密意兩綢繆，乍喜還羞。夜如何夜閏更籌。枕上忽聞鸚鵡語，喚起梳頭。"後入雲間戎幕，上馬殺賊，下馬作露布，意甚得。忽染時疾，卒於上海水仙宮。余挽詩有云："平生足迹半塵海，垂死肩輿入梵宮。"深傷之也。
    "相逢盡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見一人。"；"千車萬馬九衢上，囘首看山無一人。"同一意也，一則率直可厭，一則雋永有味。
    "韓文公贈張曙詩云：'久欽江總文才妙，自歎虞翻骨相屯。'以忠直自比，而以奸佞待人，豈聖賢謙已恕人之意哉。攷曙之爲人，亦無奸佞似江總者。若曰以文才論，何不以鮑照、何遜爲比，而必曰江總乎。此乃韓公平生之病處。而宋人多學之，謂之占地步，心術先壞矣。何地步之有。"右楊慎升庵外集載之如此。煒按，唐承六朝之敝，江總文名，震於梁、陳間。故唐人言文才，每推崇之。如李義山贈司勳杜十三員外詩云："杜牧司勳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詩。前身應是梁江總，名總還曾字總持。心鐵已從幹鏌利，鬢絲休歎雪霜垂。漢江遠吊西江水，羊祐韋丹盡有碑。"由此觀之，狎客多人獨欽總持者，畧其生平，重其文才耳，不獨韓公一人云。然宋人學之，豈韓公之初心哉。李義山九成宮詩："風逐周王八駿蹄"，或謂穆王八駿，刺佚遊。紀文達公云："王融曲水詩序，庾信華林園馬射賦，率作佳事用，不以爲刺。大抵唐人比擬人物，祗取一節，不似後來之拘忌。"紀公是說，足以折服升庵。
    趙秋谷談龍錄載吳修齡之言曰："意喻之米，文則炊而爲飯，詩則釀而爲酒。飯不變米形，酒則變盡。噉飯則飽，飲酒則醉。醉則憂者以樂，喜者以愁。有不知其所以然者，如凱風、小弁之道，斷不可以文章之道，平直出之者也。"此論入微，詩文之軌，判若涇渭。
    近數十年來，枝官之多，亙古未有。陸沈之歎，微末尤甚。然如嚴秋槎參軍之以詩鳴於山左，吳康甫二尹以篆隸名於我浙，呂德福巡檢以墨蘭傳於粵東，是皆一時之傑。粵有名妓綺蘭，亦能畫，呂眷之。嘗於郭少泉處，見呂與綺蘭合作"蘭花冊子"。蔣伯生因培題詩云："玉釧聲中點筆斜，風枝露葉影交加。芬芳竟體人如玉，肯寫幽蘭以外花。"；"楚騷苗裔玉精神，對影便娟自寫真。展卷但聞香氣息，如蘭人是畫蘭人。"；"猗蘭一曲奏青琴，人海寥寥覓賞音。認取春風雙影子，幾生修得到同心。"又陳琨題云："呂生畫蘭不見蘭，交融水墨骨珊珊。呂生畫蘭蘭宛在，鳳舞鸞逥神不改。"；"密葉離披散綺蔥，疏莖歷亂點深紅。蓬鬆寶髻綴華露，飄緲湘帶搖晨風。"；"如煙芳草迷空穀，中有佳人顔如玉。瑤琴初弄妙香生，泠泠指上湘妃曲。"；"涉江我欲采芙蓉，蘭澤煙深路冥濛。憑君腕底憐花意，盡付春宵一夢中。"原註謂綺蘭校書也。後有黃子未若濟題詩云："一自離騷賦國香，哀愁幽恨徧衡湘。欲滋九畹談何易，纔結同心便斷腸。靜依薜荔立黃昬，淒絕空山弔古魂。解識春風多怨思，煙花露葉盡啼痕。"玩其詩意，似其時綺蘭已兦故。此外題者，多有悼惋之語。呂畫法文、趙，洵是逸品，合之嚴、吳二家，各擅一長，異地三絕。
    枚乘七發云："以八月，觀濤於廣陵之曲江。"夫廣陵之濤，在漢已豔稱之。而今曲江之名，多無知者。會稽山陰，右軍序而蘭亭始著。黃州江滸，玉局賦而赤壁始傳。豈山川之顯晦，亦各有時耶。夫山川顯晦尚亦有時，而況於人乎。錢唐梁晉竹詩云："落霞秋水洵奇才，芝蓋春旗暗奪胎。可惜當年佳 稿，不曾留與後人來。"；"夜半琵琶發曼聲，青衫有客淚縱橫。秋江一箇商人婦，傳到而今沒姓名。"亦此意也。

煮藥漫抄 卷下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