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汇李家祠堂
李芾甘(巴金)

  编者按 此文系巴金于民国l3年(1924) 初在南京写的札记,记述了去嘉兴祭扫祖先祠堂的情形,写毕即寄回成都家中,未曾发表。1989年蒙他本人捡出复印寄给嘉兴市志编纂室,兹发表予此。市志编纂室曾以将近三年的时间,搜集了大量资料,并进行实地调查和当事人的采访,弄清了巴金的祖籍、世系和他与嘉兴的关系,对于他生平的研究将有所助益。请参看本志《杂记丛谈》篇有关文章。文注系本志编者所力口。
  我们由上海到了嘉兴——这是第一次住在四伯祖家里。第一天下午,四伯祖特别办了几样菜买了点酒来款待我们。喝了两杯酒,谈了祠堂的事。由四伯祖口中才知祠堂因斐卿二哥管理不善,加以年久失修,实在败坏不堪。并且斐卿又吸鸦片烟,有时没有烟钱,便把词堂的东西拿去变卖,到了现在简直不成样子了。四伯祖言下不胜感慨,我一团火热的心听了这话已冷了一半,我们梦想的嘉兴祠堂原来是这样!后来,大叔自上海回嘉,四伯祖便约定与我们一路到词堂去。我们四个人——四伯祖、大叔、三哥和我——坐了一只小船,船里面只好容两个人,现在坐了四个人,实在不舒服。大叔坐在里面,只能把头埋着,不敢伸直,便把两手放在膝上,我正坐在对面。船虽然小,然而湖面却宽,望着一碧无际的水波,令人眼界爽快。两岸有几处种有柳树及其他的树木,投影于波中,载沉载浮。最妙的是摇橹的声音,橹一摇,水便起了一种声音,这是很有节奏,不急不徐,不高不低,并且很幽雅的。这种声音至今还留在我耳边。
  船到了岸,我第一个跑上去,然后三哥、大叔,最后我们又将四伯祖扶上岸。上了岸,到了一所茶馆,大叔叫我们在里面坐坐。这所茶馆自然比不上南京的“六朝居”、“清云阁”,也比不上成都的“双龙池”等,却与我们在沪州城内所见的一个茶铺差不多(下江茶铺的习惯不同,第一没有四川茶馆那样的茶叶;第二并不像四川人一人一碗茶的办法。这里大约二三个人泡一碗茶,另外要几个茶杯),然而却要比泸县那所茶馆大些。一面临着街,一面靠着湖,有一排破烂窗户,推开窗户便可望见绿波。非仅如此,因为 地板也破了,中有缝隙,从此处也可见地下的水波。
  进了茶铺,便遇着一老人,他是才进来的,看见大叔便上前招呼。我们选了靠着窗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两碗茶,五个杯子,随便谈起来。大叔和那位老人谈得正起劲,四伯祖便先到祠里去,因为祠堂内没有桌子,四伯祖与斐卿商量借一张桌子来(这是大叔后来告诉我们的)。歇了一阵,四伯祖慢慢地走来了。大叔立刻收起他的“话袋”,与那位老者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礼,付了茶钱。于是四伯祖——大叔——三哥——我四个人鱼贯的走出了茶铺。未走几步,到了一个地方的门口,又像破庙的大门一样,然而这里却很狭,破庙的门却要宽许多。路是不平的,两边堆着碎石残瓦。不到四五步便走进去了。天井中没有石板,是泥地,走上石阶约十余步便是神宠。神宪中放着神主(约有三隔,中间放着始祖的神主,但现在记不清楚了),外面嵌满了玻璃,玻璃窗上已生满了尘埃,中间的玻璃也有碎的了。神龛面前放了一张破烂的桌子,石阶两旁各有一排栏杆,上面有几扇窗户,但现在已没有了。靠着右边墙壁走过去有一道小门,四伯祖把门拉开,我们走去原来是一片堆着碎瓦的地。屋顶是漏的,抬头可见着青天。靠着栏杆放着几块破砖,围成一个小炉子,上面放着一个大瓦罐,是盖着的,不知里面煮的是什么东西。天井中放一张桌子,一个成衣匠在那里缝衣。这就是我们的祠堂!
  四伯祖将蜡烛燃起,我们把礼行了。外面进来了一个半老的女人,又黑又瘦。大叔说这是友兰二婶。我们与她磕了一个头,随便说了几句话,四伯祖、大叔便引我们出来了。这是拜谒祠堂的第一次。
  后来与大叔到了上海,住在春江旅馆。大叔在《新申报》办事,离这旅馆很近,每夜必来谈许 久。从大叔的谈话中,才知道词堂的情形。我们曾将这些情形写成两封情分寄二伯与二叔。在五月二十日(大约五、六两日.但记不清楚了),四伯祖寄来一封信,此信曾抄寄大哥,但不幸中途遗失,故现在抄在下面:
  两侄孙如晤,前月二十二日车站一别,候又匝月。十一日接初十所发手书,藉悉种种,就谂旅棋绥燕为慰。月初接青城侄来信,并洋八十元,嘱将祠堂房屋赶快修理,故已择二十一日开工筑修。无如斐侄孙因不能侵挪银钱,种种为难,无可理谕。此信到后,请三侄孙于明日九时半乘慢车来禾,相商一切,当即令亮孙到车站迎讶。至于被帐枕席,吾处已备,可不必带。余均面言(下略)。五月。
  这封信由大叔转来外,端亮弟亦有一英文信,请三哥去,三哥不甚愿意。但因四伯祖来信既是这样,大叔又叫他去,也不得不答应了。那几天,我们正没有钱,大叔便拿了两块钱与三哥作车费。三哥在嘉住了几天,我们天天都要通信。他在嘉所做的事,详见他寄来的倍中,但我已寄与大哥,故这里无法写出。总之一句话,祠堂修理好了。
  管理祠堂的事又发生问题了,原来是斐卿管理的,现在他自然是不行了。大叔起初说四伯祖以为友兰二婶可以管理,但后来才知道友兰 二婶与斐卿哥一样。大叔又与我们商量拟请四伯祖管理,四伯祖后来回了大叔一信,说明许多苦衷。二伯父后来兑了二十块钱来,叫我们寒假回家祭扫查验工程,并替二伯祖做神主。我们腊月初八日在龙华乘车返嘉。但返嘉的前几天又听说斐卿把祠堂的大门拿去当了。到了嘉兴又同四伯祖到祠堂,这次见着斐卿哥了。记得前次写信与二伯和二叔,曾说斐卿“骨瘦如柴,面黑若炭”,这次见了面,才觉得前次的话有点过甚其辞。祠堂也算修理好了,各处都很清洁,供桌都是用砖做的,因为怕斐卿拿去当卖。这次又看见两旁墙壁嵌了两块石碑,上面刻了许多小楷,是说蓉洲二伯祖建祠堂的缘起。
  斐卿哥取出“当票”,我们垫付了钱,把两扇大门取回来。因为怕他再拿去当,故在隔壁棺材铺叫了一个木匠来,用铁钉铁圈把门钉起。木匠一面钉,一面笑说:“现在总取不下来了。”嘉兴的当铺自然不只一家,但能当门的却只有塘汇那一家。这真是词堂的运气!若祠堂不在塘汇,或塘汇的当铺不要门和窗子等物,便好了。我们看时间不早,事已办完,便把祠堂的门锁了,钥匙放在四伯祖处。以后四伯祖常来祭扫,斐卿仍住在祠堂外面的一间小屋(这也是属于祠堂的) 内。
  我们磕头时,附近的男男女女大大小小都跑来看,走的时候却清静极了。斐卿送我们到船上。四伯祖说他过年时要到祠堂来,斐卿又叫我们过年也去,谁知我们十八便要离嘉,他想我们或在嘉过年,然后赴南京。斐卿哥曾写信到四伯祖家里向我们借钱,后来又当面说起,我们便送了他一块钱。最有趣的是他向祖宗磕头时,一面说:“蓉洲公公,二弟四弟一去高中……”斐卿人本不坏,然而毕竟坏了。这实在是鸦片烟的罪过。
  注:①四伯祖,即嘉兴李熙平。其孙女李德润,嘉兴女子 师范毕业,解放前在嘉兴当过小学教师,解放后去上海工作。
  ②大叔,即李玉书。李玉书系巴金的远房堂叔,原名李道澄,字玉书,族名寿废止麟,生于1877年。李玉书年轻时家道小康,开有三家衣装店。曾去四川成都投靠李氏亲族,初在四川总督衙门任职,后委任地方官(职务不详),未上任。辛女革命爆发后,即返回嘉兴去上海,先后在上海新申报社、上海淞沪警察厅、上海自来水厂任职。抗战期间,曾在嘉兴伪警察局当科员。1958年11月18日因病去世。
  ⑨因为斐卿把祠堂租与成衣匠了。斐卿亦李氏族中人,因嗜鸦片而穷困撩倒,寄身于祠堂。
  ④信中的日、月,当均系农历。据《巴金年表》(李存光、 陈思和、李辉著):1923年5月,巴金和三哥尧林离开成都乘船去重庆,由重庆沿长江至上海。另据《巴金传》(徐开垒著):巴金和三哥尧林在5月初离开成都去上海,行程将近一月。这样,巴金和三哥尧林抵上海当在5月底。此信中的月日,按公历计算,巴金和李尧林第一次去嘉兴的日期约是6月3日或4日。李尧林约在7月8日接到四伯祖信,于次日去嘉兴商量修建祠堂。1924年1月13日(农历癸亥年十二月初八日)。巴金偕三哥尧林在上海龙华乘火车再去嘉兴,在嘉兴住了10天,1月23日返回上海去南京,后入东南大学附属高级中学补习班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