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乡杂信(节录)
阿英

  编者按 现代作家阿英于1932年曾到海盐县澉浦一带调查盐业生产和盐民生活,撰成《盐乡杂信》刊于上海《申报》。原作分11段,除记述盐业情况外,还描绘了澉浦一带的风光和民俗。现节录有关盐业部分登载于此。[转录自《中国现代散文选(1918—1949)》第5卷。]
  这两天,我们一直生活在盐田里和盐灶里,我们知道了许多关于制盐的事。
  按着顺序,我们就先说盐的生产过程吧。盐和米一样,是有着田的,一般的称做“盐田”;所 谓“盐田”,实际上,就是滨海生长着的海滩。把这些纯沙泥的海滩,依它的横度区分,就成为一 亩一亩的田;所以然以横而不以直的原故,是因为直度不时的向海中生长,不能有任何的标则。属于每一家或者每一亩的盐田,盐民们常常在分界处植上一行青草,大约这就算是界碑了。这种田,当海潮来的时候,是全部没在水中的,而这也就是雄伟的海,把盐种植在盐民田里的时候。潮退了,这儿留给盐民的,是一块块的湿漉漉的田,盐民对于这是感到欢喜。潮来过了,盐民渴望着强烈的日光的来临。连续晒四五天的光景,盐田才能完全的被晒成白色,这白色就是所谓盐了。然而一定是要继续四五天的晒,如果晒到第三天或者第四天,天上来一阵雨,那这么一回的晒是浪费的,就是晒了四五天,已经削了灰,翻了土,若果天上再来一次雨,这翻土削灰的工夫,一样是无代价的。所以,一连要六七个太阳,一回盐是才能收到的。
  当太阳把盐已经完全晒到土面来了,盐民 们便相约的去削灰。所谓“削灰”,是用“削刀”把浮面的一层土刮起来。“削刀”是一个约四五尺长的长方的木框,三面是木,下面的一头是约一尺五寸长的切刀。盐民把这套在头上,用两手按住两边,切刀捺入土内,一步一步的,一行一行的,很费力的向后拖,使浮面的土在刀锋下翻过身来,这是含有盐汁最多的泥土。翻起以后,再把这大块的灰捶碎,盐民叫做“摊匀”。以后,给太阳晒一天半天,将灰分条推拢,就进行下一步的“挑灰”的工作。“挑灰”,就是用箩把这削起的 泥土向盐池里倒。在盐场里,多妇女工作,有时比男子的成绩来得更优秀,她们在制盐的过程中,没有一方面的工作不做,“挑灰”也大都由她们动手。她们把灰铲到箩内,且挑到盐池边的时候,不须要一箩一箩的,或者放下担子来倒。她们仍旧是直着身子,把灰担挑在肩上,只是拉着两头的绳子一倾,两箩的灰便全部的落入池中。这倒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依据这已涉及的过程看,盐的制成的不简单,艰难,已可以看见了,而况这里所述的,还只是盐的本身的事,只是生产过程的二分之一。古诗咏米,说米是“粒粒皆辛苦”,假若你了解盐的制造过程,盐又何尝不是粒粒自血汗得来呢?
  以上摘自本文(五)
  盐池的构造,是在地面上掘一块长方形的凹地,约七八尺深,用泥土砌起边来,总有一丈来长,约宽七八尺。这盐池中,密密的砌了一排芦柴、上面覆着草,使水仅仅能流了下去。同时,在这侧面,在地下有一个深深的嵌在地里的盛卤的木桶(我所看到的,就有两丈深,对周一丈的,上面有圆形的或方形的一尺五寸见方的盖),这桶口与漉卤的那池是连接的,使卤能从那池里流出,淌到桶里去。
  把灰挑到池里,用脚把所倒的灰踏实。接着 “挑水”。强健的男女到海边,把海水一担担的挑来,向池里的泥土上浇,使这些水带着泥土里的盐汁流到芦柴下,再流入盛卤的大木桶中,这就成了“盐卤”。凝成了卤,流入桶内,这木桶,名字叫做“盐井”。再下一步,就是要测这卤汁的厚薄浓淡,看看它的质量。卤成功了,如果要烧盐,随时可以挑到盐灶里去,不烧,就可以用“草筋”将桶口封起。
  “盐灶”一般是很大的,总要占三间屋的地位。所谓锅,大抵是六块或者八块大的平铁板拼成,缝隙处不时用泥筋去涂满,以免下漏。这些板上用铁柱吊起,吊在屋顶柱上,以防下坠,下面就因土作灶。灶长约二丈,宽丈余。在烧时,先将卤倒入卤桶。使它从竹管内流到盘内。就这样的开始烧盐。大约要经过一点半钟,一盘盐才可以烧成。在中间,过干时要搀海水,烧得将干时要用铲翻身,摊匀,使它成为盐时为止。在盐烧开以后,也可以说还没有烧老时取出,那叫做“盐精”,但这只是烧盐的人家留着自己吃,或者漱口用,一般的却要完全烧好,再铲入箩内,挑到仓内藏起,再打包装运出去。
  关于制盐的工具的名称和术语:削灰用的削刀也叫做“拖床”;把削起的灰再铺平用“灰摊”;把旧泥垦出用“铁爬”;把新灰放进去叫做 “收灰”,用“推爬”,“爬头”,“丝担”。然后,挑灰 “落槽”的工作,用“卤桶”和“吊子”;倒水的工作,用“卤桶”。二日后,就是过卤入井,叫做“跳 卤”或者“顿卤”。至于烧盐时所用的工具,大抵 是“丫铲”,“长火叉”,“盐抄”,“舀卤料”,“打卤吊”,“料桶”,“调灰抄”,“撤灰爬”等。
  以上摘自本文(六)
  现在接着写下去的,是澉浦的盐区,和盐民们的一般生活情形。
  这里的盐田一共分作东、西、南三区;东区长十里,西区二里,南区约一二里。盐民的数,东区有七八千,西区有四五千,南区只有几百人。盐灶的数,东区十八座,西区十座,南区三座。盐 的出产,据我调查,每年约一万三干引,合三万九千担,每担官盐价二元四角,值洋九十三万六干元。每区设有灶董,东区一人,西南合一人。这灶董的产生,是由官厅和盐商共同磋商,指派出来的。这种人的资格,大概是有三种,一是和官厅与盐商们向来有来往的,二是家计相当不坏的,三是智识比一般盐民高的。这样的灶董名义上是盐民的代表,实际上只听命于官厅与盐商,帮他们来派捐派税。一切的盐民的统率者,就是这样的人物。所以,在这里的盐民,是常常饿得没有饭吃,而税还加重,盐董是不管的。
  在澉浦的盐民,实际上也不完全靠收盐过活,他们也同时做其他的事,如兼种田、兼捕鱼、养蚕等。盐民们在实际上,苦的很多,占数量最多的为肩挑小贩,他们有时帮人做工,有时卖轻税盐,常常饿肚。盐民们不完全有盐灶,或者有灶股,大抵他们所收得的卤,不是卖给“朝奉”,即所谓“灶董”,就是租灶董的灶自己来烧,可是这,究竟是很少数,大部分是卖卤。有的盐民,在卤末收得之前,实际上是已经把钱从朝奉那里高利贷借来了,而以很多的卤去偿还。朝奉所有的盐池是很多的,把卤储藏在里面,等仓里的盐卖完了,就用油桶打出再去烧,平时用泥筋封起来。在灶区内,遍地都是卤桶,路旁边有的是, 路中间也有的是。你走的是路,路下面就是卤桶。真可谓遍地是盐。而且,在这旁边,你有时还 会看见,有长方形的镶着约一二寸木边的没有盖的盒子盛着盐卤,放在太阳光下,这叫做“晒 盐”。盐有时是用“晒”的方法,而不用“烧”的方法。
  关于盐民的生活的总的方面,大致是如此。
  以上摘自本文(七)
  盐价是要从成本说起的。大概每烧一盘盐。需要六担卤,每担一百六十斤,合价约一元左右。这一千斤的卤,可以烧成一百六十斤盐。柴约一元二角。人工要三个,以每日计,工资三元。此外则为油、火、石灰、点火、杂费等等开销。烧盐时,要向官厅领牌,每烧一日,缴费两元八角。每天连早带晚,至多可以赶到十六盘,合盐一千五百六十斤。计算成本,每引(即三百斤,合两盘)总要五元二角左右。可是,在每天所烧的盐中,照定例,是必需以四元六角一引的价钱,卖四引(即八包)给“盐公堂”作为官盐的,这就是 说,一定要有四引,每引蚀本大洋四角让给“盐公堂”作官盐去卖。烧盐既然蚀本,盐民为什么 还要做这一种买卖呢?原因很简单,就是烧盐的 人自己还可以留下一引多盐去作私盐卖,在这里捞回损失,并赚一点钱。
  烧盐的人究竟是些什么人呢?自己有盐灶的人,烧自己的卤,或者除自有的以外,再向一般的盐民买卤烧。没有灶的人,把卤卖给有灶的朝奉,或者出租金给朝奉自己来烧。也有几个盐民合力建立的灶。在烧盐前,先去领照,烧完了, 马上要到城里缴销。在烧时,常常有盐警来查照,如果没有照,而是私烧,这座灶是要被封的。每座灶,成本要一千多元,才能建筑成功,私烧的事,因此很少很少。这个照,他们称做“煎牌”,用蓝色印成,约五寸长,四寸宽,写着“牌到开煎,熄火随缴”,“以杜私煎,而凭查核”,以及烧盐人的姓名,开煎时日等等。盐烧成了,还要加上税,成本五元二角,加上税六元四角,方能正式发卖出去。如果你不打算卖到远方,只在二十里路以内卖,那叫做“轻税盐”,每引只要纳一元的税。但是,二十里之内,究竟能销几多盐呢?官盐的价钱,成本已经超过十元一引,售价当然很贵。其间轻税的一种,较为便宜。私盐的价钱不一,平时卖二元左右一担,有时也卖三四元。据我向盐民访问的结果,说是每年官卖的盐约占全产额的三分之二,其余一分,则全是私盐。
  盐务机关,在以前有“场公署”,现在是改为了“秤放局”。以前有“卡”,“缉私营”,现在,大约 “卡”没有了。据说,以前的缉私营的黑幕最多,他们不时的用种种方法到盐民间去敲诈,或者 说他们烧私盐,或者说他们停火太早,或者说他们斤量不符,以及种种其他的理由。在“卡”的一方面,则专与商人船户为难,或说斤两不符,或说包数不符,以遂其敲诈之私。所以,盐的成本虽极其轻微,但加上了税,敲诈,剥削,到了人们的菜蔬里,已经是非常高贵了,其实,盐民是得不着什么的。在盐民间,使你时时听到的,只是他们不断的叫苦。这是民十七以前的情形。
  以上摘自本文(八)
  在那时以后,盐民们所感受到的痛苦,据我访问的结果,是不比以前为少的。即就盐警这一方面说,盐民们已经是精疲力竭,难于应付。像烧盐的日子,每盘要孝敬他们大洋二角,这固然是一种剥削,但还只能算是细小的。盐警打秋风的事情很多很多。除掉固定的以外,在他们需要钱的时候,他可以和我们的达官贵人一样,去替父母、兄弟、子女、妻子,以及本身,想出种种的方法,如做生日之类,来向盐民们弄钱。盐民们就是背高利贷,也是要来应付的。在如此这般的 “送礼”而外,还有随时向盐民们借贷的事,如果你拒绝他,马上就会发生问题的,如报告你私烧,和盐枭有关系,在秤上和你捣乱等等,总之,盐民们如果得罪了他们,那只有死路一条。盐民们对于盐警,一般的说,受害甚多,而又不得不随时巴结。那懦弱一些的,甚至把自己的女儿给 盐警们做义女,想得他们的帮忙。当他们来的时候,杀鸡杀鸭的款待他们,三节送礼,有事送礼。而事实所得到的结果,往往的相反,就是遇到有事的时候,盐警对于这些“干亲家”剥削得更加厉害。盐民们谈到这些事的时候,他们是非常愤愤的。
  譬如我来到这里以后.虽然日子很短,但就碰到一件令我惊异的事。前已说过,盐有轻税的一种,只许在二十里内贩卖,税是比较的小。可是在完纳了这规定的税以外,缉私队还是在各处阻拦,收第二回的捐,捐额是每担四百文,这是无收据的。盐民们由于经济的关系,生活的压迫,到最近是容忍不住了,大家结合起来,到“秤放局”去交涉。他们请灶董领他们去。但是被拒绝了,然而,他们并不因为灶董的拒绝就不去,仍就哄到城里。做官的当然是会看情势,这么多的盐民,无收据的捐税,这闹穿了似乎有些麻烦。于是,答复盐民们说,局里没有这种规定,以后如再遇到这件事,可随时到局里来报告。忠实的盐民,对于这答复是很满意的,退了回去。那知不到一个星期,却依旧是这样的勒索起来。如果不给的时候,他照例的说你挑的不止一担,而拒绝秤,这样,你就不能去卖。因此,盐民们又在忍痛的在付与他们这额外的勒索了。不过,冲突的事,在这里仍旧是常常有,据说,激烈的时候,是曾经有把人抛在海里的。
  其他的官员人等,也不例外,听说,那些小职员,薪水很低,但打起牌来却很大,输赢很可观。赢了当然多收入,输了也不要他们自己出钱,到没有办法的时候,做一回生日,马上是就会把赌账还清的。我曾经遇到这样的人,他们的那气焰,那横行,使盐民们简直是胆颤心惊,可是比较年轻一些的,坚强一些的,对他们却逆目而视。官家的税则,在民十七以后,也比民十七以前,增加了许多。盐民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一天一天的挣扎生活着。就因为这个原故,将旧的制盐方式的改良,也必然的,至少是在目前无望了。这些被损害的盐民,往后究竟向那里去呢?盐村是和农村一样的在破产的进程之中啊!
  以上摘自本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