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风光
朱生豪

  编者按 本篇从已故翻译家朱生豪1935 年4月30日致宋清如的信中录出。这段文字生动地述说了嘉兴南门一带的当时风光,特转载 以飨读者。题目为本志编者所加。
  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间,便是在自己家内过的最初几个年头。我家在店门前的街道很不漂亮,那全然是乡下人的市集,补救这缺点的幸亏门前有一条小河,通向南湖和运河,常常可以望那些乡下人上城下乡的船只。当蚕桑季节,我们每喜成天在河边数着一天有多少只桑叶船摇过。也有渔船,是往南湖捕捉鱼虾蟹类去的,一只只黑羽的水老鸦齐整整的分列在船的两旁,有时有成群的鸭子游过。也有往南湖去的游船,船内有卖弄风情的船娘。进香时节,则很大的香客船有时也停在我们的河埠前。也有当当敲着小锣寄信载客的脚划船,每天早晨,便有人在街上喊叫“王店开船”。也有载着货色的大舢板船,载着大批的油、席子、炭等等的东西。一到朔望烧香或迎神赛会的节期,则门前挤得不堪,店堂内也挤满了人。乡下老婆婆和娘娘们都头上插着花打扮着出来,谈媳妇讲家常,有时也要到我家来喝杯茶。往年是常有瓜果之类从乡下送来的。但我的家里终年是很静的,因为前门有一爿店,后门住着人家,居在中心,把门关起来,可以听不到一点点市廛的声音。我家全部面积,房屋和庭园各占一半,因此空气真是非常好,有一个爽朗的庭心和两个较大的园,几个小天井,前后门都有小河通着南湖,就是走到南湖边上也只有一箭之遥。想起来,曾有过怎样的记忆啊。前园中的大柿树每年产量最高纪录曾在一千只以上,因为太高采不着给鸟雀吃了的也不知多少,看着红起来了时,便忙着采烘,可是我已五六年不曾吃到自己园中的柿子了。有几株柑树,所产的柑子虽酸却鲜美,批杷就太酸不能吃。桂花树下,石榴树下,我们都曾替死了的蟋蟀蜻蜓叫哥哥们做着坟。后园的门是常关的,是跟后门租户人家的分界线。园内有时种些南瓜大豆青菜玉蜀黍之类。后园的井中曾死过人,禁用了多年,但近来有时也汲用着,不过乘着高兴而已。有时在想象中觉得我的家简直有如在童话中一般可爱,虽然实际一到家,也只有颓丧之感,唤不起一点兴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