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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民国25年(1936)4月,作家阿英再到澉浦游览访友并访书,当时情景写入游记《浙东访书记》中,兹摘录并加题转载。
四月十五日晨七时,乘杭平路汽车到澉浦,一路都是旧游之地,十时半到达。进城找侠虎,他已经到南北湖去。为拍摄“盐潮”一片,四年前,我曾在这里住过两月,路径相当熟,便引且同重复出城到南北湖去找。侠虎见我们来,很是高兴,便留我们住在那里新创的永思小学内。侠虎的精力,几全耗费在地方公共事业上,这是他最近的新建树,学生有四十多人,都是南北湖的盐民子弟。教师黄道南,思想亦进步。这一天下午,我们只在南北湖划了一回船,看了一回作为拍摄“盐潮”纪念的张公堤上的“明星亭”,到西海头访问了一回盐区。今年阴雨日甚多,盐的收获不见佳,湖上居民,大都旧相识,欢然道故,但一提及当年同来之数十人,却不免有点嘿然。晚饭后,到鸡笼山董小宛葬花处玩了些时。
且同此来,目的在访问秦始皇的遗迹,所以日程以且同为主。十六日上午,我们同去金粟寺,看秦始皇的剑池,过始皇东巡停舟的泊橹山。金粟是当时的四大丛林之一,经兵燹后,现在是只剩下残败的遗基了,除掉焚余的依旧矗立着的石柱而外,仅有少数明以后的残碑,无可读也无可考。在这里遇雨,到午后始能行,途中且同发现匋片不少。在角里堰稍歇,然后进城。侠虎引我们看了几处书,仅得到“新刻增删二度梅奇说”一部,此系增删本,与他种不同,“通俗小说目”亦未著录,故商得主人同意,要了回来。
十七日,本预备到秦驻山看始皇遗迹,并找秦妃墓,访查旧碑刻,阴雨不果。且同仍去拾匋 片,我与侠虎冒雨下乡访书,又跑了几家,大都是经书贾挑选下的,一无所得。回到城中午饭,再继续去看,有几家虽有存书,小说却很少,且都是普通本子。最后至一家,破败不堪,侠虎告我,说这是“澉水新志”作者的后裔,其人为一酒鬼,侠虎向他要书看,他从床肚中拖出一捆,积灰盈寸。我逐一检阅,有不少明刊残本,最奇的,是我在这里,竟找到了明刊的谢翱“烯发集”三至五三卷。按谢翱宋长溪人,此是某邑令张蔚然所刻,版本甚佳。我去年买得明刊“罗江东外纪”,后附有“唏发道人近稿”,极足珍,今并得此,虽不免残缺,也算是一件可喜的事了。
还有几家,因为主人不在,都没有看到。两天走过的人家,总共有十四、五处,这些人都是 “世家”,都是“书香后代”,但每一家的那种破败 情形,是无往而不令人兴感。第一,是没有一家的书不曾卖过,所残存的,不过是些制艺而已,有一家存四大蔑箱,不下干余册,翻检的结果,全都是八股。在这里,可以看得八股兴后,一般读书人在这一方面下死工夫,曾经吃过怎样的亏,受过怎样的苦。第二,这些所谓“书香人家”后代,简直是不知“书”了,有的沉落到不堪设想,有的是连男子也没有了,可以作为“还是书香人家”表征的,不过这些残存的卖不出钱来的八股,和悬在堂前的一些旧匾额罢了。这其间自有它的必然,没有什么可怜惜的,终不免为遗憾者,是许多文化上的重要典籍因此散佚耳。
本来还想看看侠虎家的藏书,吴家本是明 殉难大臣吴鳞微,及清金石学大家吴东发的后人,代有著作,其尊人颖辅先生所著也不少,不幸最近故去。以此家中藏书存稿,均经封起,一时想看,竞不可能。在城将各事料理停当,遂下乡,至则且同已先回来,收得盈筐饲片,花纹各自不同。
晚饭后,与侠虎等泛舟作湖上游,天上星月俱无,四周暗黑,惟有浓重的映入湖中的山影,从四面袭来,回想此番浙东之行,虽感到不少的失望,然借此得以小休,且漫游了几个地方,而总算又收了近七百册的小说,也不能不说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打桨归来,遂欢然入梦。十八日晨七时,乘汽车离澉,到乍浦换平沪汽车,十一时三刻到上海。一九三六年四月十九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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