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简又文是研究太平天国史的学者，民国25年(1936)曾到嘉考察太平天国炮台碑，回上海后写成此文，载于当时的《逸经》杂志第十四期。现据该刊转载，以志往迹。
　　读杭州东南日报及上海社会日报，因悉浙江嘉兴发现太平天国遗碑两种，亟欲亲访，以资研究。嘉兴离上海不远，乘火车约二小时可达，一日内当可往返。乃于八月甘三日晨邀约社友 谢君兴尧，陆君丹林等同行。抵禾后询遗碑所在，知一藏县立图书馆，一在南湖烟雨楼。

荣王府遗迹
　　出馆后，即赴南湖，道经“大营盘”。闻陆馆长言，此即昔年太平守将荣王之王府；太平军灭后，为嘉兴府衙，民国后乃改建为军营，今驻兵焉。原日王府内部全已被毁，遗迹只有大门左右高墙，即荣王府之钟鼓楼云。
　　余等至河边，雇嘉兴驰名之小船一，荡漾湖 中而至烟雨楼。水天木石，别饶风景，古今词人 墨客，题咏甚多；碑刻留题，到处皆是，与满地卖茶卖饭卖杂货之市廛景象，雅俗相映，诚禾郡名胜之一也。是日适为乞巧节，游览之仕女如云，又有昆曲家数十人雅集清唱于楼中，颇为热闹。

太平军占嘉兴事略
　　考嘉兴于庚申年(阳历一八六O年，即清咸丰十年，又即太平天国十年)四月十六日为太平 军所占。盖忠王李秀成亲统大军于先三日(四月十三)攻克苏州，清提督张玉良率败兵狼狈逃 浙；忠王乘胜进兵，“顺追而得嘉兴。”得城后，即停战，忠王率大军回苏，而留部将初天义陈坤 书，朗天义陈炳文二人驻守。张玉良在杭州休养军力阅月，反攻嘉兴，围困西南二门，城墙虽被 攻倒，而以太平兵将努力守御，未被攻入。忠王在苏同时得青浦及嘉兴告急军报，于六月中旬 复提兵出援，先救青浦之急，继破松江而攻上海，驻军徐家汇。至七月个，嘉兴被围至急，忠王 再引兵离沪赴援。先占嘉善平湖二城而抵嘉兴。在此大战五日，先分军上石门断清军后路， 清军溃散，张玉良大败窜回杭州，而嘉兴之围解。自后三年，嘉兴本境，鲜有战事，惟守将间有 遣兵出外作战之举而已。

嘉兴守将
　　辛酉年冬月忠王再出征，由江西乘胜进攻浙南。十一月抄，忠王第二次攻陷杭州，占领全浙。此后忠王即调陈坤书守苏州，而以陈炳文独守杭州为帅，或即管辖全省军政民政之最高长官也。陈炳文是年四月犹在嘉兴；后守抗州，至甲子(一八六四年)二月杭州复被左宗棠军攻克，始逃出。炳文守抗后，继守嘉兴者为廖发寿。(官书多改作“受”字)此即两碑文所记添筑炮台之荣王是也。廖发寿原是忠王部下一偏稗，或即隶陈炳文麾下者。炳文于一八六O年留守时，彼当同在嘉兴，以至一八六三立碑之年(即 癸开)首尾共四年，故永安炮台碑有“守禾四年” 之语，考订日期当不误。太平壬戌十二年(一八六二)陈坤书被封护王，陈炳文由朗天义晋爵听王。廖发寿于同年，或翌年初春，亦受荣王封典， 盖永安炮台于十三年春仲(二月)兴修，碑文即以王称之也。
　　至所谓“劳”千岁者，(碑文“荣”“劳”两字俱简写，上从“艹”；水安碑之“劳”字颇似“芳”字，两碑细校，乃能确定。)是太平朝制诸王之特别称号：于某王爵之外，由天王另颁一字称号，皆曰：“×王口干岁”，是也。

“开”“燕”“妖”诸字之考证
　　立碑之年，两者皆在“癸开”，时即清同治二 年癸亥，亦即阳历一八六三年，而在太平朝则为十三年。太平朝制，改字甚多，或由避讳，或由忌 讳。其改亥为开，改卯为荣，改丑为好之类，皆属于忌讳者。盖以亥音同害，卯音同有(粤中俗语 即没有之义)，丑音同？，其改“亥”为“开”者，则以粤音开与亥害，声虽平仄不同而音同，均读如 hoi也。忌讳改音之习，最盛行于吾粤，如读猪舌(蚀)为猪利，鸭肝(干)为鸭润，读书(输)为渎胜之类是。
　　修理各炮台者为守将廖发寿，而监造者为杨得顺，“？天燕”则其爵位也。太平朝制于王侯外，另创五等世爵曰：义、安、福、燕、豫，各冠以天字。？天燕仅荣王部将耳，事迹不可考。至所谓“开朝勋臣”，亦为太平朝制王以下将官荣衔之一种也。
　　又太平朝称清廷皆曰“妖”，无俟赘言。

嘉兴地势之重要
　　廖发寿以战机日迫，而郡城守御工事不固，(庚申陈炳文留守时，几为张玉良攻克)因于癸亥间大事修聋，“增高城郭，添造炮台，”工事极固极密。盖以其地米粮充足，杭州、余杭两处皆 仰给于此，无异后路粮台；此地有失，两城粮绝，实为浙江太平全军命脉所在，故荣王不弹竭力 守御也。是年(癸亥)左宗棠之浙军已由西面进攻，节节胜利，乃谋收复全省；杭州、嘉兴、湖州 三处为最后目的。而李鸿章之苏军于是年十月下旬克苏州后，即分军为二路。一由李鹤章、刘铭传、郭松林等率领攻取无锡金匮县而进围常州。其二则同时由程学启、刘秉璋、潘鼎新、李朝斌等水陆并进越境攻浙，与浙军会攻嘉兴。其所以重视嘉兴，力图攻克者，“将以掣杭贼之势，外堵其窜越海塘，内堵其回窜淞沪也。”(见“吴中平寇记一卷七)换言之，此为图浙江之本，亦为固苏沪之防也。苏军既入浙，先克平湖乍浦及海盐，继而占嘉善，于是嘉兴北方东方之屏蔽尽去矣。甲子正月，浙军在蒋益澧、叶炳忠、蔡元吉(太平降将)率领之下，占领桐乡。桐乡一失，杭嘉要路断绝，嘉兴势益孤，境愈危矣。浙军即进迫禾城之西南而与苏军会合攻城。

甲子嘉兴之役
　　甲子正月什四日，苏军在程学启(亦太平降将)指挥之下，分五路攻城，水陆师齐发。嘉兴城四面皆河流，已饶天险，加以荣王备战甚久，城郭高而坚，炮垒多而固，而且上下一心作殊死战，攻军自不易得手。苏军连攻数日先破小西门东北门之炮垒，迫近城垣，筑炮台围攻。甘八日学启以重炮轰城，塌城墙十余丈。守城之太平军急行堵护，拼命抵拒，以火药从城上掷下，攻军不能入，伤亡数百人，程部第一骁将总兵何安泰阵亡。其后连日下雨，攻城不易。时，沿江军事甚急，李鸿章调程西援。但程亦急欲图功，不忍弃嘉而去，乃缮攻具修炮台愈为猛进，图破嘉后即行撤兵赴援。十五十六日又以大炮攻北门，亦不得手。学启督勇丁缚草膝行增筑月墙以护炮位，环攻不息者三昼夜。十七日，以外国教练官备雷发巨炮轰击，塌城墙百余丈，毁炮台甘余座。守军仍争相负土填缺口以死守。学启连夜督亲兵成浮桥二道以过河。其时湖州仍在太平军掌握， 与嘉兴互为犄角，独此路可通。十八日，守湖之堵王黄文金遣兵赴援，袭苏军之后。学启分军击退之，复令各军猛力攻城。学启亲率兵勇冒矢石杀进，各队继入。守军二三千人排枪拒于缺口。学启肉薄以登，左脑中弹受伤扑倒。部将刘士奇不因主帅受伤而迟，仍奋勇由东南攻入，纵横击刺，各军继进，荣王仍率死士巷战。是时，城内太平军之火药库中炮弹被炸，军心一乱，乃不能 支，纷纷溃散。有一支守军由西门逃出，复被截击。嘉兴太平军先后阵亡或被擒者，有凌天义某，慕天义贾慕仁，朝将刘得福等。是役协助守城之挺王刘得功先中炮毙，太平军被杀者五六千人，由是嘉兴全城陷落于苏军之手。守城主将荣王劳千岁廖发寿则于城破后匿一井中，被搜出，卒以身殉焉。(据“求阙齐弟子记”太平诸将是年在嘉殉难者尚有倍天侯张在朋、秫天安黄有才、愚天福李六等。) 嘉兴既克，苏军留刘秉璋驻守，以刘士奇代统学启之兵而回苏救援。受伤之程学启则运回苏州，调治无效，三月初身死。程以太平降将，效死胡清，与李鸿章诱杀苏州诸降王，失信背义， 极不道德。今于嘉兴一役受伤而死，人恒以为杀降之报云。

归后感
　　太平军之失嘉兴也，首因苏军战略之优胜，次因苏军战具之优良，盖程学启攻城之外国大炮及外国炮手，皆太平军之所缺者。嘉兴一破，浙军力克杭州余杭，而苏军亦以全力攻陷江苏常州诸郡。江浙尽失，天京孤立，是年中卒为曾军攻破，而建国十四年之太平天国灭。此则嘉兴 一役对于全局战事之关系也。当时洋炮轰城，城墙及各炮台大都被毁，独大西门无蒜，今之两碑乃在西门附近发见(陆馆长言)。吾人捧两碑托本以归，细加研究，乃想见当年守城者备战守御工事之巩固，故而有此太平末年最勇烈之一役，因果如此，能勿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