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乙酉兵事记(节录)
(民国)屈起••

  编者按 《嘉兴乙酉兵事记》为近人平湖屈起(屈义)所著,作者汇集清初各种史料,编成此书,记载了清顺治二年(1645)嘉兴民众起兵抗清惨遭失败的情形.由于清代嘉兴各种地方志书对“乙酉之役”的详情均讳莫如深,避不详记,故将此书节录载于本志,以供读者了解具体史实。屈氏此作原载于抗战前的《浙江省图书馆馆刊》第4卷2期,未见单行本。
  明清之际,清兵乘胜南下,颇有屠杀;文字禁严,流传甚稀,直至晚清,而扬州十日,嘉定屠城等记,始稍稍出现。乃不知我禾百里内,竟有奋起抵抗之举。惜当时兵既乌合,饷亦无着,统帅之人,尤乏韬略,徒逞血气之勇,卒至死亡枕籍,地方糜烂,滋可伤已。

  一、郡城之骚乱
  明宏光乙酉,即清顺治二年六月初九日,清兵抵嘉兴。先是马士英在杭,命都督陈宏范与清议和,道出禾中,舟旗书奉使清朝;嘉兴兵巡道吴克孝愤而投水,左有救之,不死。遂与同知朱议滨推官孙昌祖知县某等,同弃职遁。既而清兵至,清贝勒设营城外演武场,遣数骑进城,揭安 民榜。居三日,拔营南下,由北门入而出南门,骑兵由草荡陆行,步兵乘舟从漕河行。是时有胡之臣者,清委之为秀水县令。胡本郡城天宁寺前一卖药人,人素轻贱之,至是借军需,以严威胁民,民已怨恨之矣。是时,有投降总兵陈梧,被委镇守郡城。时各官未易服色,犹服明朝冠带。闰六月初五日,严令剃头;郡民哄至陈梧署中,梧有反侧意,因绐之曰:剃头事小,剃后汝等妻子尚不能保也。民舆论沸然;乃有抗清之计。平湖翰林院检讨屠君象美,寓居郡城,与梧歃盟起事,众乃举梧为帅。初七日,聚军民于大察院,邑绅李毓新等矫称奉潞王监国令,检讨袖出假诏书,示渝城内外二十四坊居民:每家出兵一人,数日间集众三万余。初八日,我邑(平湖)倪清圩陆清源等,杀清委县令以为响应;海盐亦于是日起兵。又巨盗王有虔徒党二千人,亦纷来投梧。然元将领队伍,亦无军令约束,斩木揭竿,或以寸铁缚竹抄,葛衣裸体,足躡草履,未足以言军也。饷款仓卒中亦无所出,前吏部郎中钱棅,毁家输难;不足,复筹之于各坊乡绅及巨族质库。是日众拥胡之臣至梧署,乱兵攒刺,磔尸球场。十三日,清兵至,军次陡门,梧遣陆兵水师,又率民兵,迎战于镇西,清兵数百忽绕出郡兵后,郡兵大败,斫杀赴水死者大半,残兵退保入城。生员邹宗彝袒背呼市上,集者复千百万人,城守。十六日,饷竭,宗彝与弟宗琦俱死之。各县调兵出战不利,调太湖王蜚兵,不至,屠象美乃伪造史阁部袭破南都塘报,又伪撰神武南都登极诏,一时人心为之倾动,然无济于实事矣。二十五日,新安水师败于麻雀墩,既而民兵复被坑于姚油车,再被歼于石灰桥,屠象美见危急,开北门遁,为乱兵所害。清贝勒在杭发披甲三千于是晚抵嘉兴,四鼓,进迫西门外锄头坝,作浮桥达城下,大炮连发,声如雷震,守城兵纷纷逃下,梧不能支。二十六日,天未明,同朱大定由东门遁走平湖;城门仍闭。黎明,传清兵(足俞)城已入,郝千户遂开东门,百姓喧挤出逃,踏践而死,首尾数十里不绝。清兵知陈梧东走,分兵赶至朝阳庙,不及而还; 时城中逃出者十二三,其未及出者,间有削发为僧,避于佛寺;亦有自系狱中,诡称罪囚,得生者仅三百余人。其余居民数千人,悉为清兵屠杀。自三塔至角里街,焚杀略尽;尸积里巷,血满沟渠,烟焰涨天,障蔽日月,数日不散。郡守钟鼎臣自缢死,(鼎臣,字彝公,新会人,进士)徐尚书石麒殉国。先是钱棅率义旅蹑清兵于震泽,兵返战,众溃,被杀。计郡城在义军手者凡二旬,至是复全为清军所据矣。是时众尸遍地,清知府饬城内外各僧寺,收化遗骸。康熙志载:水西寺僧真实等揭告文云:顺治二年闰六月二十六日,大兵临城,居民死者甚众。随奉本府揭示,着通城寺僧收化遗骸。真实等遵即敛尸焚化,时本府锺太爷鼎臣,乡宦徐尚书石麒,俱殉国自缢。锺太爷尸悬府署后堂,当即收殓。明日往徐尚书宅,尸悬可经堂后廊,面色微黑,肉不腐;随寻一米柜,扶骸入其中,厝之中堂;取书房中书扇二柄,有宝摩图书者,各置一袖。又写一木主,书忠孝宝摩徐公。僧念:一系郡守,一系大臣,各以大义捐身,理合揭明始末云。读此文,知寺憎亦有心人也。又许灿《晦堂诗话》云:诸生缪永谋,年甫弱冠,以浮尸蔽河,为设法瘗之云。至陈梧诸人,抵平湖后,又复守城,募兵筹饱,益急于前;然事益不可为。至七月二十三日,而我邑复被屠矣。
  陈维崧《湖海楼》集中,有嘉禾阖郡士民募建罗天大醮一疏,其文云……“窃见乙酉年闰六月,金戈北断,锦缆南浮。岁号龙蛇,旗翻乌雀,槜李尤属战争之地,江南皆为戎马之场。鸳鸯湖上,长集戈船,烟雨楼中,横罹锋镝;崑冈失火,璆琳与燕石俱焚;沧海兴波,鱼鳖与蛟龙同尽, 苻坚百万,乞命将军;项籍八千,伤怀子弟;登床子反,空为流涕之谈,飞矢鲁连,徒有伤心之作。于是绮寮烟飞,锁窗尘暗;连云画栋,弓鸣屈戌之铃;匝地朱甍,灰亘罘罳之网。田横之客,自杀者五百人,白起之兵,受坑者四十万。户户掷胭脂之井,皓首同归;家家断翡翠之奁,红颜自落;则有南齐公主,愿生生不入帝王家;北魏王孙,誓世世无为有情物!泉途携手,谁悲城下之记 梁?地下埋魂,莫辨行间之襄老。胡香四两,难招不返之魂;塞笛三声,只恨无归之骨。台名思子,诀再世之金环;石号望夫,赠今生之宝镜。感均顽艳,哀极天人。凡兹兵火之伦,岂有冤亲之别? 三春花长,宛矣韶华;九陌莺飞,居然风土。妆鸣蝉于小妾,重欢江表之太平;饰坠马于娇寰,不记关东之离乱。伤哉若辈,抱恨黄垆;独有斯人, 衔冤白昼!王琳殒首,不逢毕命之辰;郭璞糜躯,难遇临刑之日。不意九年三闰,又见双飞六月之霜,忍令万姓千人,终是独宿九京之下”云云,当时死事之惨,藉此可见一斑。惟其词中所指,则以书缺有间,已不能尽知其事实矣。
  吕晚村乱后过嘉兴诗三首云:“兹地三年别,浑如未识时;路穿台榭础,井汲髑髅泥。生面 频惊看,乡音易受欺,烽烟一怅望,洒泪独题诗。”“雪片降书下,嘉禾独出师,儒生方略短,市子弄兵痴。炮裂砖摧屋,门争路压尸;缒城遗老入,此地死方宜”。(原注:城临陷徐虞求先生独缒城入死之。)“间有生还者,无从问故宫;残魂明夜火,老眼湿秋风。纷黛青苔里,亲朋白骨中;新来邻里别,只说破城功”。
  嘉兴进士谭贞良诗云:“窜迹新丰,高寓公以乙酉夏感诗见示,漫和原韵:庙堂何事日纷争,党祸成来孰老更?未仗属镂惭国士,谁挥羽扇救遗氓?故园晓梦惊无主,新鬼宵啼恋有明,血泪苦弹珍重意,谢文婴杵旧齐名。”惜其原唱已佚。
  朱竹垞先生是时避兵夏墓荡,亦有乙酉夏墓荡诗二绝云:“夏墓荡前停钓轮,荒沟极浦易迷津;夕阳满地北风起,飞遍芦花不见人。”“干戈静处见渔师,羡尔花源信所之,岂意叉鱼艇子 集,杀机不异锐头儿。”至翌年先生回郡,有诗云:“轻舟乘闲入,系缆坏篱根,古道横边马,孤城闭水门;星含兵气动,月傍晓烟昏,辛苦乡关路,重来断客魂!”

二、古迹之被毁
  
僧木拂《甲行日注》云:“往梅溪,过宣公桥,昔日繁华鼎盛之处,皆成瓦砾;烟雨楼拆毁尽矣。兔葵燕麦,动摇春风耳!鲍明远芜城一赋,千载在目。”
  胡天岫(山)烟雨楼词云:“乾坤龙战烽烟起,万骑南征渡江水,俄顷降幡上石城,忽见义旗横携李。词臣珥笔说孙吴,省郎仗剑开营垒;鹤湖鹅湖同济师,平江吴江各传矢。可怜一夕响鸣笳,十万义师血到豕。绣旗半折冷仙祠,雕戈虚插桃花里。烈燹高烧万井空,雨散烟飞巨炮中。回廊曲槛只聚砾,画栋重檐付祝融。当时倚阁人谁在?惟见荒台月色同!”
  竹垞《静志居诗话》云:“城南放鹤洲,世父子葵拓地百亩,自湖之田,有堂有亭,有桥有船,有冈有榭,有庖有副;杂树花果,瓜畴芋区菜圃,靡所不具。陈少詹懿典为作记,董尚书其昌为书匾,李少卿日华为写图;后先觞咏,题壁淋漓;今则大树飘零,高台芜没,止存卧柳断桥而已。”
  俞汝言石马行曰:“何期运改沧海移,橐驼放牧由拳域,绮阁琳宫劫火空,灰飞烟灭骅骝匿。岂诚上帝收天闲?变化往来真莫测。不见三都十七陵,莘莘羽卫穹碑侧;国破家亡此一时,铜仙泛汉驼埋棘。霜露祠官缺洒扫,金凫玉碗人间得,何况欹倾蔓草缠,石马石马谁人恤?”
  康熙《嘉兴府志》云:“真如教寺,国朝顺治初,塔宇煨烬。”又竹垞真如寺诗云:“战火临城日,飞尘浩劫中;鱼羊乘乙酉,象马失西东。”知 寺亦厄于兵火也。
  
  三、北兵之骄横
  清兵焚杀之惨,其最烈者,莫如血影禅师事:秀水西门外三塔寺旁,旧有岳鄂王祠;祠之堂守僧,逸其名字;乙酉之役,清将某既定禾,(嘉兴府志于某将姓名。作口口口口,在当时固人尽知之也。)其逻卒乘间掠村落,掳妇女数十人,锢置祠中,属僧居守。僧伺卒去,毁门裂扃,尽纵之,俄卒至,问所守,曰:已纵之矣。卒曰:若不畏死耶?憎曰:死,又何畏?若畏死者,宁不能逃耶? 众大怒,缚僧司宪坊石柱,聚火焚之;血流渍石,俨著人形;至今石仍完好,影亦不灭。惜憎之名,在当时已无徵矣。(参嘉兴府吴志及陈美训血影禅师传)此事康熙志载之,乾隆以下则删之。余昨年舟过三塔,此影犹存;于半里外望之,宛然僧影也。朱慕萱先生云,僧名妙谛,见清凉道人 《听雨轩笔记》。
  《甲行日注》云:乙酉八月,舟行出王泾塘,虏以空漕艘挂帆而南,累累不绝;舟人怵焉。十二月过临平,遇虏运柴;舟人不解事,近之,我舟遂为所夺,放肆无忌,行李悉抛掷东岸。又云:闻虏在浙,所掠妇女,即鬻郡中;徽人以五十金买一少妇,大有姿色;又一处子,索价五百金,未有所主。又闻初闻虏北去时,有一船掳掠金华三女子,泊舟梦亭卖之,二索五十金,一十四岁索八十金,一人具八十金矣,复欲增足百金,其人遂不能应。将止,此女于船上叩首泣告曰:我范尚书孙女也,幸诸君怜而救我,毋使没于虏中,声容俱美,无不哀之。竹诧《捉人行》云:“步出西郭门,遥望北郭路,里胥来招人,县官一何怒?县官去,边兵来,中流箫鼓官船开;牛羊橐驼蔽原野,天风篷勃飞尘埃。大船峨峨驻江步,小船捉人更无数。颓垣古巷元处逃,生死从他向前路。沿江风急舟行难,身牵百丈腰环环;过杭州,千人举棹万人讴:老拳毒手争殴逐,慎勿前头看后头。”则较之近时拉夫情形,殆有过之?又《马草行》云:“阴风萧萧边马鸣,健儿十万来空城,角声呜呜满宫道,县官张灯徵马草。阶前野老七十余,身上鞭扑无完肤;里胥扬扬出官署,未明已到田家去。横行叫骂呼盘飧,阑牢四顾搜鸡豚,归来输官仍不足,挥金夜就倡楼宿。”

  四、诸贤之殉难
  是役也,禾人男女殉难者,指不胜数,其有名者,凡数十人。徐公石麒,字宝摩,官至尚书。 闰六月二十六日,禾城将破,石麟时在舟次;知事急,曰:吾大臣也,不可野死,当与城共存亡,遂由东城缒而入。城上人呼曰:我公来矣!仆祖敏李升从。(小腆纪年谓徐锦徐成)及城陷,石麒朝服再拜,自缢于寓内可经堂。二仆亦跪缢于两旁;其他仆李茂与僧真实盛尸柜中。后三日,嗣子尔壹榖至,变服入城,潜异柜从水门出,以礼殓于嘉善县南杨林村舍祖茔。时盛暑,经五日,颜色如生,握手没爪,须怒张焉。年六十八,后葬海宁袁花镇之龙山;乾隆中,赐谥忠懿。
  李毓新,海盐人,兵科给事中,南都亡,归禾。城破,与徐石麟相约同日死。其仲子祯先抱父尸,亦为兵所害。乾隆中,毓新赐谥节愍。
  汤云章,海盐庠生。禾城起兵时,守西门。相持十九日而城陷;遂书扇头诗曰:书生守孤城, 城破无完雉;殚力极千计,尽心惟一死。非敢博后名,聊以成吾是,伦纲亘千古,后人视效此。被执不屈死,雍正间祀忠义。
  张龙德,和州同知。清兵将至,约冢宰徐石 麒,同入城,死于金伦里项氏池亭。妻侯氏,投河 死;女亦自缢死。
  张翊,诸生。城破,不屈,见杀。子侄妻媳及邻人秦如泉等二十七人,俱被杀。
  高颖琦,诸生。城陷,慨然曰,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城亡与亡,固其所也。婴刃而死。妻徐,呼三女堕井中,即赴井死。一门死十三人。
  项嘉谟,城陷,束其生平所著诗文于怀,率二子翼心及妾张,投天星湖死。乾隆中,赐谥节愍。
  张次柳,府学生。子玉立,县学生。城陷,奋力巷战以死。同时有汤成先、王象贤两家父子,各慷慨相随死。汤之同学吴业昌、朱治恪二人,与汤相约死。又有陈悃、陈愫,兄弟皆有文,亦相随死。次柳妻、悃妻、王象贤媳及幼孙、家人王茂均自杀。诸生徐肇棨,亦于城破死节。
  陶本立妻陈,城陷,连袂赴井,子亦跃入,邻妇从死者十有七人。女十三姑服卤死。
  黄季瀚妻胡,投河死。河中积尸充塞,其母家相距数里,尸从水门流至母家前;其兄为之收 殓。
  钱世茂妻陈,世居桃墩村,清兵数骑追之,遂赴深渊死。
  胡爱桥女,城破,与父俱被执,至众安桥;兵迫之,曰:释我父,从汝。父得释,行已远,遂投水死。
  又有不知姓名夫妇二人,二十六日逃出东门,登宣公桥;妻出怀中簪珥授夫曰:事急矣,尔可急走,挥泪投桥下死。

五、懦者之守志
  清廷既得嘉兴,遂下考试令以笼络人心。是年应童子试者,无不入彀;故我平邑庠生凡得八 十四人,后此所未有焉。顾有志之士,伤心时局,弃而弗顾,遁迹为遗民者,亦不可胜数。尝读陈迦陵文云:“嘉禾为吴越之冲,邑岩而逼,势所必争。甲申乙酉间,天下风尘起,禾中人士,流离感慨,弃其诸生者甚众。维崧客游禾中,流连五十日,贤豪长者,大略可见,若医卜杂技黄冠屠贩,如:陆圻,蒋斐,朱茂昉,茂(日周),徐继思之流往往而是。”则当时风会,亦可见矣。缅怀往哲,亦最录若干人如下:
  吴统持,字巨手。与从弟叔向虎文,皆有节操。木拂《甲行日注》云:“叔向贻从昆吴巨于斋诸刻。巨手以文章名士,顷从起义破家;工诗文,又工画。闺人项吹聆亦有诗,精密典丽,非寻常女子所及也。巨手有赠木拂诗云:“闰六月城陷,生民涂肝脑,我泣类妇人,长夜直彻晓。戴星奔武唐,结友欲共讨;何期彼贞臣,绝药饵先天,(原注:陈几亭。)惊逝爱一吟,自此肠便槁。岁寒谁同心。?雪空白饱。今睹贤圣僧,不觉心倾倒,冠裳变胡服,斯文尽已扫。父子及弟昆,如公家直少。削发吸空王,除烦不除恼;破寂无欢吟,投诚有恕祷。先世忝同籍,约契苦不早,我行凌溟澥(原注将泛海入闽)望此善自保。英主方恢疆,佛前岂终老?”逮丙戌春正月,巨手浮海入闽,木拂饯之,叔向亦同行;有留赠木拂诗。惜其赴闽以后,大局已不可为,后遂归。   巢端明,字鸣盛,崇帧丙子举人;乙酉渡钱塘,见江东守拒失律,遂归。母丧,庐墓三十年, 杜门讲学,口不言人间一字。其门弟子沈丽,弟襄,能传师说。
  俞汝言,字右吉;少孤,苦学。鼎革后,尝游燕赵闽粤云中雁门,广搜载籍,归而闭户著述, 有渐川集,陈迦陵序之云:“右吉俶傥好奇,负大 略,居恒意气激扬,自比管乐;然性沈毅,遇王公贵人,时或滑稽任诞,佐以排调;当其处侪辈,缔生死交,出肺腑相示,恳恳如骨肉也。是人者,长不满六尺;吾闻晏婴短小,乘高车驷马,天下且定,世事未可知,吾知其起而为相矣。”所以推崇之者甚至。著述宏富,既没,魏禧表其墓。
  施博,字易修,号约寇,崇祯间痒生。少有远志,鼎革后,一意启迪来学;浙东西闻声踵至。晚年学益纯粹,升座讲学,听者罔不感奋。
  褚廷珀,字砚耘,明举人。乙酉后,居用里,以草书自给。时有知州何其仁者,罢官隐居,以画兰名,故禾中有褚草何兰二绝之称。
  丁元公,字原躬,工书画,居谢洞,性孤洁。乙酉后,髡发为僧。
  汪挺字无上,明进士,工部主事。隐居城东,杜门四十年。
  吴志开,守丹成,诸生。乙酉后,入闽,流离 困顿,数年始归。 徐白,字介白,诸生。乙酉后,隐吴中灵岩山下,不出山,三十余年。 蒋之翘字楚稚,家贫,好藏书。乙酉后,杜门不出,选有甲申前后集,又成檇李诗乘四十卷。
  沈起,字仲方,诸生。乙酉六月,剃发为僧; 更名铭起,字墨庵。殁后葬于东禅寺,题曰:故明诸生墨庵沈公之塔。
  吴宗潜,诸生。国破后,往来南都东浙,数蹈危机;既而知事无成,幅巾归隐。年七十七卒。  徐柏龄,乙酉自瓯间道入闽,乱定始归里。 深自晦迹。
  叶舒瓒,字售干,郡学生。乙酉后,不剃发,为有司所执;伯父世彦以粟十五石赎归,醉而剃之。既醒,哭曰:还我发来。自此遂绝足尘市。 高滶,字公鉴,诸生。性好积书,乙酉后,贫甚,箨冠荔服,屡断炊烟,怡然不仕。
  (附)题词
  一
  嘉兴王甲荣冰叟
  三百年来如转毂,茫茫浩劫几红羊,一编碧血嘉禾录,烟雨凄迷吊国殇。

  二
  嘉兴金兆蕃笼孙
  重将逸史补荆驼,兵火乡州感涕多,碧血至今犹尚热,尘笺蠹管与摩挲。

  三
  嘉兴朱宝璇慕三萱
  一篇泪史伦家山,检点零星不忍删,莫认稗官编野获,杜鹃啼彻墨痕殷。

  四
  嘉兴陶元镛慧斧
  檇李城头夜一呼,书生降将主兵符,青磷久已销余烬,碧水今犹剩此湖。
  堂榜可经全大节,柱能留影宛浮屠,一编添得渔樵话,信史他年有董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