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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学者、书法家王蘧常，抗战期间坚持民族气节，在上海撰写了大量抗日爱国诗文，现将其回忆转载于此。此文原载上海社科院编《上海“孤岛”文学回忆录》。
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嘱我为“孤岛”文学写文，屡屡催问，不得已，忘其涝陋，搜我旧稿及一时师友之作，分类记之。虽为旧文，然尚不谬于史料一名乎?姑为自解，以答编者。
悲失地
(一)哀宝山。有序云：寇犯宝山，营长姚子青熙寿，与所部六百人，力战死之，时九月七日也。其诗云：
东北满蛇乐，流毒到江埃。宝山扼江口，与沪相首尾。如何肆狂嚼，横断吴淞水。桓桓姚城父，孤军独排抵。黑云压城头，夜半鼓声死。伤心六百人，千古土花紫。从此
松沪问，如臂丧手指。
(二)闻国都西迁：
北望阵云寒，新亭泪不干。河山塞丑虏，车马走高官。国土缘江尽，牙旗照水残。犹闻新策略，西去战场宽。
末两句，是某高官所说，现在虽西迁，但版图广大，尽有土地可抗战也。
(三)闻故乡——嘉兴沦陷：
六州铸错事全非，又报家山劫火飞。如鹊绕枝何处宿，似儿失乳向畴依?梦中灯火人无恙，泪底松楸望总违。二十四时肠百转，几回步月几沾衣?
(四)读钱蒙受集外西湖诗，去今三百年矣，恍惚如见，漫题其后：
共说西湖好，胡姬竟钿车。繁华烽火里，花鸟劫灰余。马矢填鱼沼，羊头曳锦裾，江名真不负，罗刹满城居。
此是痛杭州之沦陷。钱蒙叟就是钱谦益，他降清以后，不得志。受着他如夫人柳如是的熏陶，一变过去，专心复明。西湖诗，总为投笔集，专为暴露清人的丑恶，和复明的行动，故借以比倭寇的丑恶。
(五)大雷雨如万马腾骧，复儿嚄唶曰：或大军已入境乎?时我军退数月矣！凄然赋此： 无端豪雨挟惊雷，梦里旌旗黯不开，一夜涛声腾万马，痴儿猜拟渡河来。
此时大儿复孙年纪还小，但已知爱国，知道国民党所指挥的军队节节败退，他总是说怎么办?我说：“我们人民万众一心，所有失地迟早可以收复的。”
闻捷报
正当国民党指挥的军队土崩瓦解之际，忽闻八路军平型关大捷之报，真是喜从天降，万众欢呼。但是报道不详，其原因大约对于八路军有所歧视，如外国报；或有所嫉妒，如国民党报；或有所顾忌，如一般报纸；当时国民党虽西遁，而其潜在的势力，还是很大的。所以我集合了几种大小报纸，只知道：一、地点：平型关在山西繁峙县东北；二、时间：在一九三七年九月；三、军队：八路军；敌军：板垣师团；结果：敌军死伤五千多。我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写下了下面的一首——闻平型关捷报：
兄弟本同根，枝枝分一树。奈何参与商，干戈日抵捂。皇天诱其哀，秦越合肺附。幡然阋墙争，戮力御外务。北封一丸泥，突入土囊怒。出地奋惊雷，百里破雾。赤云县大旗，紫塞回日驭。捷报天外来，喜报泪如注。
捷报初传，震惊了全世界。为中华民族争气，使软骨病人也坚强起来，使外国人开始改
观，使日帝国主义所谓皇军不败的迷梦也开始幻灭。
一九三七年九月，日寇打算夺取我太原，平型关为必争之地。二十三日，八路军一一五师以一个团和骑兵营向灵丘、涞源、广灵之间前进，箝制日寇，以三个团于二十四日夜，冒大雨，设伏在平型关东北的公路两侧地，待机歼敌。二十五日七时，日寇号称最精锐的板垣师团与二十一旅团的主力，进入伏击圈。八路军的预伏部队突起猛攻，迅速将敌割裂包围，展开白刃战，使敌大炮坦克无所施其技，经一天激战，敌伏尸十余里，至三千余人，伤者倍之，战车也丧失数百辆，其旅团长几欲自裁，可见此役战斗之猛烈了。
我妄想假司马迁写巨鹿沉船之笔，摹范哗绘昆阳豪雨之声，以平型之战正在大雨中进行，也重作一长歌，终以才短不果。
表 忠
“九·一八”国难后，凡为国牺牲的烈士，我总是搜集资料，为他们作诗作传。如《吊佟麟阁赵登禹两将军》、《哀八百孤军》、《郝将军歌》、《王将军挽歌》、《洛阳将军行》、《张自忠将军挽词》等。所作虽不在一时，但大部分作于“孤岛”期间。现在把“孤岛”时期所作一部分诗歌录之于后，间附小传。
(一)哀八百孤军。序云：上海国军西撤后，惟八十八师第五百二十四团团副谢晋元，营长杨瑞符，率所部八百人，苦守闸北四行仓库不迟。屋颠破碎，国徽尚飘扬空际。余隔河挥泪赋此。
飞角长围势已成，伤心棋又送残枰。三军鼓早声如死，百战身犹力似生。要使国家留寸土，不辞血肉葬阬。凄凉十丈青红帜，媵照残阳万里明。
（二）吊佟鳞阁赵登禹两将军
剧怜朝议尚纷庞，事去空闻玉斗撞。如此佳人容可再，谁云国士竟无双。英雄血尽
余遗垒，魂魄归应恋旧邦。千载团河东下水，涛声还似鼓铮纵。
(三)郝将军歌。序云：郝军长梦麟守晋北南怀化，歼贼甚多，于十月十七日阵亡。临发，致其家书曰：“沙场为余归宿地。”能雠其所言。壮已，悲已，为挥泪赋此。
楔满满森齿牙，西驱千里骨成麻。管涔盘郁号山祖，横截万蹄空爬沙。山中将军人中虎，长剑耿耿天倚柞。贼来贼来腥吾刀，新技断断都变鼠。讵知一虎当众兽，铁额铜头困拿斗。大猛火聚神鬼焦，可怜天险终不守。八千子弟同一烹，将军虽死犹虎睁。积恨浮天云不流，积血入地草不生。传闻将军初受命，蚤以一身许宗国；有家不归归沙场，煌煌大义炳天日。回头三晋烽连霄，将军一去成漂摇；雄关日照四面开，河上大帅方逍遥。
（四)张自忠将军挽词
垓下鸡鸣已十围，三军俱墨泪空挥。驱车虎口完忠孝；裹革沙场定是非。虽死应留
声响在，余威还使海涛飞；精魂绕向团河畔，一样丹心照落辉。
案驱车云云是说：北事既坏，将军变服挽车，穿贼地数百里，始和大军会合。他慷慨地说：“我不能贪生，有辱家国。”裹革云云是说：起初，将军穿贼地时，和外界隔绝，国人很有人怀疑他。及殉国，真相才大白。团河，是佟麟阁赵登禹两将军殉国处。张将军曾和佟赵同守此地。
以上除八百孤军外，都为国民党军的将领，原也勇敢善战。但误于其上的失计乖方，遂使严疆迭失，丧此将才，真堪痛惜。我尝有诗云：“国殇血尽朝廷小，上将功成焦土多。”就是指这类事。功成焦土多，也是当时蠢事，所谓焦土政策，日寇没有到，就把长沙付之一炬，以为可使敌人无所掠，仿效苏联，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狗了。
斥 奸
我有读宋史一律云：
好家居竟坏纤儿，半壁空存劫后棋。事去相公权作帝，时来佳士善为师。贼何可父甘称子，奸不能雄只合雌。西望常山蛇势在，有人梦想中兴时。
这是斥汪伪也。相公权作帝，是说金立张邦昌为楚帝，邦昌心不安，拜官及理事，皆加权字。佳士善为师，是说宋高宗赵构称秦桧为佳士，桧主和议，奏有德无常师，主善为师的话。汪伪正是这两个大汉奸的化身。甘称子，是说南宋以父礼事金，正与汪伪屈膝日寇相同。常山蛇势，是用江若海的话。当张浚宣抚川陕之议未决，监登闻检院江若海曰：天下者，常山蛇势也。秦蜀为首，中原为脊，东南为尾。今以东南为首，安能起天下之脊哉?将图恢复，必在川陕。我自从国民党指挥的部队节节败退，十分苦恼之际，突闻八路军平型关的大捷，遂视延安为天上，寄以无穷的期望，最后两句，就是最强烈的表现。我还有诗中两句云：“天开西北留余地，地陷东南已不天。”也是这个意思。朱君大可抗战诗话评这诗说：“妙在句句说宋史，却句句影射汪伪。奸不能雄只合雌，一雌字，活画出一个汪伪来。一气呵成，犹其余事。”
又有一诗，题曰《钱王》，刺浙人某为伪浙省长也。又有一诗曰：《鹦鹉》，刺某文学家也。
拒 聘
我有一位长辈，提携我，无不至。为人挟至南都，为伪大学祭酒。不旬日，急以电招我往，谓虚高位相待。我置不复，如此者三，最后督责更厉，不得已，作《节妇吟》一诗给他。
自此音信不通者数月。有一天，忽得其沪寓信，招饮，无他客，相见，即说：作得好诗。我谦让不逞。酒后。他问：还有好诗吗?我说不敢。我先是已作得一诗，意在劝其急流勇退，至是呈阅，则《弃妇行》也。
他阅后，久久没有说话。我逡巡告辞而别。
胜 利
几年来，我时时期待着最后胜利的到来，常和友朋讨论敌情。当时赋诗《再望长江》，充满了必胜的信心。诗云：
春草扁舟眼暂明，江涛还是旧时清。曾留故国山河影，似带中原战伐声。直下何辞
” 千折尽，长驱会有万峰迎。天回地转终填海，莫再呜咽啸不平。
胜利既传，普天同庆，一时友人为诗作颂者颇多，如金松岑《天羽感事诗六首》，不独总赅日寇之败局，亦且揭露国民党之丑态，而出之以雅访，深得风人之旨。
我所著的《国耻诗话》，书云：
日人与我同种同文，……以义言，固当共为提挈，……日之达者，未尝见不及此。乃一二强梁，熏于利欲，忘本忘义，……非特为我害，亦且自残，终以速亡而已。尝读张之洞赠日人长冈护美诗有云：只有合纵纤急劫，故知通道胜要盟。 自注云：此皆席间所谈。真药石言，吾欲持此两语，于十洲三岛间，家喻而户晓之。
此一段，作于数十年之前，虽时移世异，仍然为中日两邦之药石言也。故作为吾文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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