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街·那店·那人

  北京路是诠释古城嘉兴沧桑兴衰的一篇淡雅恬静的散文;是江南水乡烟雨润泽的小家碧玉;是滚滚人海中便于平常百姓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的避风港;是清晨飘逸着烤大饼炸油条诱人的香味儿和街边一只只煤球炉的阵浑浓烟;是黄昏自行车急促的铃声、人力车疲惫的吆喝、小贩扁担沉沉的呻冷、河里柴油机船急急夜归的突突震向;是每月可以幸福地领到48元工资的地方……
  这便是显影于我记忆之中的北京路这便是我曾经工作3年半,走过1000多个时日的北京路。
  19年前,我大学毕业分配到了嘉兴六中,学校位于北京路西侧一条名为“坛弄”的小巷深处。记得第一次踏上北京路时,竟有一种莫名的幽默与快感——这么一条窄窄的小路,却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伟大首都为名!
  与北京长安街的宽阔恢宏相Lb,北京路显得格外的静谧古朴。那风雨剥蚀、岁月留痕的白墙黑瓦,那镌刻着勤劳俭朴、逆顺喜乐的一扇扇木排门,整洁幽静、青苔斑驳的墙门石阶,还有慈眉善目、古道热肠的街坊居民,穿红戴绿、乘坐航船喜滋滋走出北京路码头、到城里剪布买鞋称红枣的村姑农妇……印象颇深的是一家专卖南北干货的食品店,每年的霜降时节,店堂里便排出一个个硕大的元宝型竹蔑筐,装满了红枣、黑枣、桂圆、荔枝、冰糖、芝麻。店员们一边热心地宣传着“冬天进补,春天打虎”,一边用粗糙的毛边纸包扎出一个个鼓鼓的菱形的桂圆荔枝包、冰糖黑枣包或是红枣莲心包。比起现时铺天盖地、花拳绣腿式的补品广告,那时的纯真质朴早巳成了奢侈的怀旧。
  至今仍能触摸到十多年前那份感动与歉疚的,是北京路的一家卖种子的小铺。
  一个春日的傍晚,我结束家访,从东端的端平桥沿北京路走回家。半路上,原本湿漉漉闷糟糟的天突然响雷下起了阵雨,天性懒得带伞的我无奈躲进了种子铺的屋檐下。眼看着春雨潇潇,天色渐黑,不免焦躁。小铺里一位老伯伯不声不响地递过来一把已经分不出原来颜色的竹骨油布伞。我一时不知说什么,犹犹豫豫地接了过来。“旧雨伞,马马虎虎遮遮雨,这雨水一时半刻勿像要停的样子。”老伯伯望望天说。“谢谢,谢谢,我明朝上班来还你。”然而,第二天艳阳高照,我觉得挟着一把破伞出门怪怪的,想想反正人家也不等用,以后找机会还吧。时间一长,这把油布伞缩在车库墙角,越来越显得萎蘼破旧,有一天,终于被我清理出去。“这种伞,估计人家也是要扔掉的。”我这样自我解释。
  几年前,听说北京路成了小商品批发街市,我曾去了一回。北京路已失去了以往的恬静安逸,满街躁动着真与假、虚与实、强与弱的较量。那天,我没找到那家种子店,也许已经搬离了。如果还在,我准备送一把新伞给那位老伯伯。
  跨越世纪之际,北京路即将改建为组合现代都市的一个美丽的部件。我想,不管北京路将展示出何等全新的魅力,我都会完好地保存记忆之中那街、那店、那人独特的韵味儿。

(作者为嘉兴学院中文系教师,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