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路的夏秋冬春

  我搬离城北那所老宅已有13个年头了。这13年里,嘉兴变化太大,我老家周围一些百年老宅都拆了,建起了农贸市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当旧建筑拆除的时候,人们怀抱更多的是希望。但愿诚驾的、不虚空的希望,才是美好的。
  北京路要拆除重建,人们希冀给市民带来福音。
  我的老家在运河畔,距北京路仅数十步之遥。北京路于我的“意义”,已不是“熟悉”两字所能涵盖,但这“意义”是什么呢?
  我想,这意义既是物质的,又是精神的,是我数十年来与之朝夕相处、息息
相关而生就的难以磨灭的精神影响。
  北京路是条老街,我已记不清它建于何时,曾有过何等样的辉煌和显赫。我只是记得,l 956年夏天,我和家人从上海搬迁到嘉兴就认识了北京路。那年我9岁,是个从大城市来的孩子,周围给我的感觉是很乡下的。那时母亲到北京路上去买煤球,生意是很清淡的。原来大宅院的人家都从门前运河里的稻草船上买稻草烧。到北京路玩必须先过北丽桥。那时北京路上似乎没有树,蝉声是从河南岸的树上传来的。我喜欢在北京路口买叫蝈蝈,我更喜欢在北丽桥上看水果摊解馋。北丽桥上有数不清的西瓜、水果摊,还有第一次见到的玉米棒、甜黍秆儿、莲蓬、白蒲枣。这里就像乐园,虽然买不起,但听着卖水果的叫喊,心里也舒服。桥上挤满了人,
站在人堆里往建国路看——都是人头;往北京路看——也全是人头。我第一次惊异地发现,嘉兴怎么这么多人。这年夏天过了,我读小学三年级。
  3年后的一个秋日,我上初中,从这天起,我将连续3年“走过北京路”,几百天里,我每天背着书包从北京路走过。数百米路程,上百家店铺,哪儿卖鱼肉,哪儿可沾酒,我了然于心,几可默诵。每当晨昏之际,我便和大娘大嫂子们一样,来去匆匆地在这条路上。日子久了,我也慢慢懂得了一点世态的炎凉变化。从我念初二起,城里商店的东西突然匮乏,所有食品副食品都要凭票供应。上午6点多,北京路上的两家豆腐店就已经打烊了,店里的绿叶蔬菜几乎绝迹,若有人拿根细稻草扎条小鱼走过,必然会引来十人数十人的追问:“这鱼是哪里配给的?”
  我在初中毕业前的那段日子是深受“配给”之苦的,那时吃饭须划卡,每天三顿必须在学校食堂就餐。班里有个大个子男生吃不消,20号左右就吃完了全月的定量。这家伙的父亲是嘉兴城的名医,家境殷实,每到上顿不接下顿之时,就逃课,偷偷地跑到北京路买胡萝卜吃。那时胡萝卜身价并不高,人们还不知道它的伟大作用,但在饥谨之年,他以当时5斤米价的代价买来吃,看着他鼓鼓的口袋、鼓动着腮帮子大嚼的样子,真叫人眼红。这年冬天,饥肠辘辘,曾有好几个早晨,我实在嘴馋,上学前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抓几把米到北京路那家糕团店“来加工米”换团子吃,这件事直到今天才在此解密......
  许多年过去了,我搞不清为什么自己对北京路的记述仅仅凝聚在这么几件灰蒙蒙的小事上。我不知道这篇小文是否对得起读者和向我约稿的编辑。我只觉得在我记忆中的北京路将消失之际,这些生活场景很深地触动着我,使我的笔墨自然而然地畅快流淌。在北京路与我相关的那些日子里,人们的生活都不富裕,北京路其实就是我国从农业文明时期的商业形态逐步走上工业文明时期的缩影。北京路给予我们的馈赠就像小时候曾经细心照料过我们生活的母亲一样,虽然贫困,却很坦荡;虽然寒碜,却不自私。这实在是非常美好的。
  行文至此,我还没有写到北京路的春天,我想把它留给新北京路的建设者、开拓者去写。留一块空间,留一个悬念,作为我们的期待——北京路,我们新的家园,它将会像春天一般金光灿烂,充满生机,充满活力,生动而又温暖。

(作者为嘉兴日报编辑,晚报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