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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l949年出生,听祖母说,我是生在谭家的一张红木雕花眠床上的,其时嘉兴城里有名的谭家祠堂已经只剩下石牌坊残迹和荒芜的花园了,而谭氏大宅尚算完好。我家是谭宅的房客。谭氏大宅坐落在郑家埭(后门通人民路),大约建成于清光绪五年(1879),谭光熙以经营典当、成衣铺致富,起造饲堂、宅院,八扇黑漆大
门,四进深,轿厅、天井、花厅、走马堂楼、后花园,均按清代官宦人家气派布局构筑。但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对这幢大宅却并没有很好的感觉。我家租住的是北堂楼朝南的两间厢房,虽然天花板和漏明窗上的揉饰还很生健,但传统建筑的窗户一般都很小(像在墙头上挖一个洞),加上四周高大的风火墙上爬满了薛荔(这种常绿的藤蔓大多长在百年老屋的墙头上,到秋天结出一个个小皮球似的果实来,俗称“鬼馒头”),两间南厢房在一天当中竟难得见到阳光。从堂楼下去到花厅里,则阴暗更甚,墨黑的京砖铺地,地上总是有些潮;墨黑的书箱一只只贴着墙壁叠到碰着楼板,那些祖上传下来的药书纸和纸粘结在一块,几乎成了一个个“纸饼”。我还记得从大门进来,在轿厅的旮旯里捉到许多“灶鸡”,这种昆虫如蟋蟀而肥白,最喜欢呆在阴湿的地方。我幼年时有好几个黄梅天总要发水痘,由我的姨母用紫药水搽得满身都是紫色的斑点,化脓、结痂、长出新肉,身上的药水味和腥味,伴随着我送走漫长的黄梅雨季。我住在谭宅那些年,对于“发水痘”这一点印象最深。
我7岁那年,全家搬到禅杖桥瑰张家房子去住。这是一幢中西合壁的小三合院,进门是天井,两边厢房,正中客堂,都是铺地板的。绿油漆的玻璃长窗,很明亮;天花板是纸筋灰抹的,和墙壁一样雪白;客堂后门通河埠,河边有三棵大褚树,秋天开出满树的花。坐在青石河埠上可以看小河里的游鱼,也可以学大人那样随意地垂钓。张家房子当时是最合于现代居住所需的地方,一是主人在南厢房边上辟一小间马桶间,装上西式洋门,并有司 必灵锁。传统的明清建筑民居,如厕大多在卧室里,小户人家是把马桶放在眠床后横头,大户人家则有马桶箱,以掩秽气。最近有不少熟人热衷于搜罗明清家具,乃至一扇破烂的花格窗都视若珍奇,惟独马桶箱不管是红木还是黄榉,一概不要,觉得这玩艺儿没地方显摆。张家房子辟有马桶问,虽比不得抽水马桶,但至少使客人如厕有一可关闭的地方,不必因为当着主人面拉撤,彼此都有些窘态。张家房子第二个值得称道的地方是厨房。中国的饮食之美尽可以骄示于西方,但说到厨房实在不敢恭维,满墙满壁的烟尘油垢很让人担心会不会掉下一点来,落在色香味齐全的菜看上!还有很难清除积污的老式灶头,手摸到灶台上总是滑腻腻。娱蚁、蜒纳、“灶鸡”、苍蝇、蚊子,都是视厨房为乐土的,这都是因为厨房不易清洁卫生的缘故。张家房子的厨房,装玻璃窗,厨灶是西式而铁皮的,烟囱也是铁皮的,出烟快,可以减少油烟。我在下乡时住过猪舍、草棚和最为民俗学研究者赞美的“廊棚”、“翘角屋”等等,我个人的经验不想多说了,但看现在农民建房的西化,有不少甚至是别墅,觉得他们的选择是对头的。
嘉兴近年的城市建筑比以前有进步,即以公寓住房而言,在建筑风格上的更趋洋化,是符合城市都市化发展方向的。嘉兴远不能跟苏州比(苏州保存的江南传统民居较完整),即便是跟西塘、乌镇也不能相比。嘉兴历史上好的建筑,在太平天国之后已找不到一点影子了。太平天国之后建造的,如谭家祠堂、谭氏大宅,不到百年就或残破或为七十二家房客所占,弄得不成样子,最终只好一拆了之。原先北京路那些“河房”,是传统民居中最次一等的“一门三吊闼”放大而已(石库门起始于民国初期的上海,按复古主义的标准应该是算近代建筑吧)。传统的“一门三吊闼”是南宋遗构,但这种房子屋檐低矮,不通风,缺少光线,旅游者见了或许会称奇,以为是难得的传统文化景观,但真正住在里头的人,光是每天的倒洗马桶,便是活受罪了I我曾经写过北京路的“河房”,用了一些诗化的笔调,那是写文章时流露的怀旧情感,并非物化的。
嘉兴城市,只要适度来一点“明清建筑”就可以了(如重建后的北丽桥)。嘉兴的几条著名河流——长水、运河和秀水,并不会因为那些更具都市化的现代风格建筑而减弱水乡的气味的。
先进的文化(包括建筑),是为全人类共同接受并乐于享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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