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游一条路

  光线透过一排橙黄的竹制笼外罩,映照在平整的花岗岩地面上,显得暖洋洋。也许是刚刚跨人新世纪的第二年,快乐的心情还没褪尽,加上又是走在这么好的路上,人人的脚步都显得很轻松,老人也是一样。彩色的人流好像有人在指挥似的,不时地变换着队形图案,从高处看,五颜六色,万花筒一般。这是“嘉禾·北京城”(原北京路)中一条崭新的步行街,街两边是江南水乡风格的建筑,上下两层都是商店,楼上东西两侧店面由数个天梯相连。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绿色植物点点丛丛掩映在不同店面的商品之间,虚虚实实,迷眼得很。稍稍抬一下头,晶莹的弧形透明玻璃顶棚,满眼扑来,视线自然从室内延伸到天上。天蓝得有点醉,浮着几片雪白的云朵,不动,呆躺着,好奇地望着我们。情绪也像云朵一样,慢慢弥散开去,进入深处。
  天是一下子黑下来的。
  太阳刚才还在云隙里露过小半张脸,无数支浓雾状的光柱泻下来,掉在路边东西两排错落的屋顶上,深一条,浅一条,弯弯曲曲,好像两条长长的斑马皮。20多年前一个夏日的傍晚,我站在端平桥瑰看到北京路这样的一幕。
  灰暗的云层急速地排浪般聚集在一起,天空像个汹涌的大海。从弄堂里蹿到路上的风,风力太大,一辆停在弄堂口的大板车给掀个咸鱼翻车,两个轮子朝天转个不停。同时在旋转的是两只马桶盖,像上了发条,你追我赶地在水泥路上蹦蹦跳跳地直奔了七八十米,冲到人行道石阶蹿上两米高,最后狠狠地砸在临街民居的大门上,散了架。而从天上压下的一缕风,把地面上的小东西统统卷到了天上,旧帽子、破纸盒、垃圾碎纸,游荡在半空中,像一群找不到家的惊弓之鸟。
  天快要给整张黑幕笼罩了,一齐拥向我的声音此刻变得恐怖了:门窗的撞击声,玻璃的破碎声,晒衣竹竿的碰击声。我头顶上方不远的二楼窗台上,被风推下一盆仙人掌,翻滚下来,砸在屋檐下的一口大缸里。又一阵大风呼啸过去,雨点就紧跟着来了。足有蚕豆般大的雨点,带给脸上是麻乎乎的感觉,僻啪啪的响声连成一片,雨花在街房伸出的披篷上跳起了单调的舞蹈。
  我试图躲雨。我躲到哪里,雨点也跟到哪里,已成一条河的街两旁竞没有一个容我躲雨的地方。我懊悔自己怎么会碰到这样的一个天气,更自责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来到北京路。肩上挂着的越来越沉的书包提醒了我,包里面有一大叠一个小时前放好的照片,全给水泡了。不管我躲到哪里,雷声总在紧追着打,风雨雷电中,从北门到南门,一路跟踉跄跄,少年的我怎么回家,记不清了。路上我曾突发奇想,街上有个大棚多好。这个我还记得。
  云开始走动的时候,我的脚步也开始移动。
  今天这条有着玻璃顶棚的商业街果真不凡,不仅以独特的建筑风格悦人,更为人称道的是它里面的商店各具特色。走马观花粗分一下,有六大类:日用百货、地方特产、南北小吃、酒店茶馆、工艺书画和文化娱乐,该有的都有了,怪不得有的嘉兴人三天两头要光顾,外地游客慕名前来的也不少。听说前些时候市旅游局经过考察已把这条街定为一个旅游点,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我发现街外运河边停泊着几十条小船,游客可以从这里乘船去南湖,晃晃悠悠尽览水乡秀色,也可从南湖到这里。
  各种香味在鼻子边缭绕的时候,我感觉到肚子有点空虚。它不是饿,而是一种诱惑。于是头转来转去,脚步移向东又挪向西。花花绿绿的招牌,飘飘扬扬的店旗,使你没有了主意。四五十米长的南北小吃区,上下两层足有四五十个店家。有的店名很生僻,如“八先生草堂”、“陈麻婆豆花”、“老李拐线粉”等。小吃品种就更多了,有的我吃过,云南的过桥米线、陕西的羊肉泡馍、海南的黎家竹筒饭,印象都不错;有的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像北京“爆肚”、香港“虫草鸽”、台
湾“河仔煎”、山东“糖煎藕”、无锡“虾子二泉醉鸡”、兰州“八宝百合”、新疆“抓饭烧麦”、安徽“腊八粥”、云南“酸蒸千张肉”等。走着看着闻着想着,肚子真饿了,就一头撞进一家店,找了一个座位,忙说:“来一客”!

(作者为嘉兴电视台编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