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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春天,才16岁的我从上海来到嘉兴,进入同茂笋行当学徒。这是一家由宁波人开办的、嘉兴惟一的笋干批发行,也兼营南北山货,据说该行创建于前清。现在芦席汇上还有一座清代建筑,名为沙永公栈,是当年笋干业同业公所所建的货栈。
同茂笋行坐落在北京路东部,临街是两开间石库门面。进大门便是店堂,西间以木柜台为界,内设账桌、坐柜等,称外账房,亦是我工作的主要场所;东门是大通道,靠墙摆一条大的长条凳,平时供同事们坐憩,笋干上市时则放上几栲栳笋干,供应零售顾客。白天敞开大门可以由内而外看到街上熙熙攘攘的过往人群,也可以由外而内传来阵阵的街市交响曲,叫卖声、吆喝声、车铃声、醉汉骂街声,不绝于耳,有时还会飘来海鲜、腌腊的气味。
作为学徒,我主要学的是笋干和南北货商品知识及收发货账务处理。学习商品知识的方法是随先生们验收来货,从而懂得不同产地商品的差异,学会通过视觉、嗅觉、味觉和手感来区分商品的质量等级,学习时要多看多听多尝,切忌多问。学习做账比较简单,只要练好珠算,熟记斤求两(16两制换算),写好毛笔字就能应付自如的。
学徒也是穿长衫的,一般不参加重体力劳动。我只需在发货时打打小包,晒货时负责摊晒和看管。不过晒货也要懂得一点常识,如核桃在阳光下不能翻动,应该等凉净后才收进。
对外营销业务是跑街先生的任务。行里有多位跑街先生,各自负责几条线路的码头。当时营销范围很广,包括现今嘉、湖两市及江苏吴江的毗邻部分。跑街先生每天照例要去本街聚宾楼吃茶,以便接待来客。经理们的业务洽谈与信息交流则是在同业公会的早茶会上进行,参与茶会的还有外地客户和庄客。庄客是独立于商行、商店以外的商务活动者,一般驻在商品主要集散地。庄客通过提供信息情报和中介服务,为地区之间、行店之间架起了一座流通的桥梁。同茂笋行里就驻有一位于姓庄客。
在我当学徒的第三个年头的冬天,不知是因为跑街先生来不及跑,还是有意让我出去闯一闯,行里派我随一艘航船外出,充当了一回见习跑街。到过哪些码头已记不得了,只记得那年天气极冷,水道都是小河小港,只能敲冰开航,船速极慢,有一天到码头时已经上灯了。那些小码头没有客栈,而且次日一早要开航,所以一路上我吃睡都在船上。出差任务是以收账为主,同时落实要货计划。我初次出行,虽然觉得新鲜,也不免胆怯,只怕头炮打不响不好交差。这样的跑码头,我此生仅此一次,因为我最终没能当上跑街先生。
旧时讲究先进山门为大,进行以后,前一位师兄就将一些常规性工作移交给我,诸如打扫、烧开水、跑钱庄以及临时性杂差。跑钱庄其实是件散心的好差 使,笋行的开户钱庄在城里,我便步行走过北京路、跨越北丽桥,来到建国路,尔后返回。虽说可以散心,但也快去快回,一来是身上带着钱财怕出意外,二来是家里再三关照做事要勤快,脚头不能散,不然就要卷铺盖。有外地客户来行就餐时,先生就差我去买几斤酒、添几个菜。我印象最深的是禾兴馆的糊辣鳝丝、清炒虾仁、清虾蟹粉,陆稿荐的胡葱烤鸭,这些菜虽算不上最高档,但待客也不失体面。
1949年2月,同茂笋行解散,我返沪闲居。上海解放后不久,在得到新的笋行已经组建的消息后,我即在7月乘轮船返回嘉兴。此时已有工作同志深入街区,发动群众,开拓工会和青年工作。经过党的教育与群众运动的锻炼,当年11月末,我经组织批准加入了青年团和进入湖嘉公学首期公安班学习,工会举行了盛大的欢送会,送我走出北京路。
此后几十年间,每当我走过北京路时,总要望望那座熟悉的石库门,仰望门墙上方小小的窗口,勾起对往事的回忆。石库门消失后,我只能站在原来的路口远远眺望。如今北京路已由东方莱茵达公司投资开发,将新建一座有崭新面貌的“嘉禾。北京城”,令我兴奋不己。这真是:凤凰涅架重又生,喜看莱菌置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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