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吃　客　石　轩

嘉兴人称讲究饮食之道的人为"吃客"，含义跟现在流行的"美食家"差不多。我在公园茶叙上结识的前辈先生中，石轩是当得起"吃客"这一称号的。他和一辈子着迷于地方戏曲、醉心于吃小馆的徐庶甫是难得的一对老饕。两人稍有不同的是，石轩终其一生没有离开过杯中之物，而徐晚年却戒了酒。关于徐先生，我将另文表述。 　　且说石轩先生，石轩在七十年代初还不到70岁，他和庄一拂、朱瘦竹两先生是一辈人，也是公园茶叙的一位常客。后来茶叙改在工人文化宫茶室时，朱瘦竹已几乎足不出户了，石轩也已年届八旬，可是他茶叙的劲头并不稍减，精神气色很好。他每次来喝茶，手里必拎个扁长方形的藤篮，篮里放一个金边细瓷碗和一双象牙筷，这是吃早餐用的餐具。他的早餐，有时是一客小笼包子，有时是一只大肉粽，都是从街上买了带到茶室来的。这在别人看来很麻烦，无非是早餐嘛，在饮食店吃了不就得了？但石轩先生不以为麻烦，他嫌饮食店的碗筷粗糙，似乎没有他自备的象牙筷、金边细瓷碗，这顿早餐就不成其为早餐了。许明农先生笑话他是摆"功架"（他们两位好抬扛），我经过一段时期的观察，觉得许先生的话也有道理。因为实在的说，那时嘉兴的粽子包子之类，是决谈不上精细的，尤其是粽子，木亨楞登的一只，所谓大肉也只有一眼眼，而且挑不出瘦肉。看着石轩先生举着长长的象牙筷，细模细样地享用他的早餐，心里就忍不住发笑。石轩先生对他的早餐从不作评价，他喜欢穿插地说一些从前望吴桥的荷叶包猪头肉如何稀酥糜烂入口油而不腻，庆丰馆的鱼翅海参滑溜肥美入口而化，还有吴震懋的咸肉猪油菜饭必有一道"敬菜"，是小手指头那么短的两三根糖腌酱黄瓜。石轩多次说到的鱼翅海参以及代表当时最高级宴席的"金台面、银台面"（全套餐具都是金或银制的），没有人能驳他，因为他那时在永明电灯公司拿的是高薪，他有条件享受美食。 　　石轩先生的早餐就在这样的夹杂着怀旧的心绪中愉快地结束。他和张振维先生是酒友，两人都好喝；石轩除了饮酒之外还好填词，和南浔吴藕汀先生时有唱和。每次吴先生从南浔寄来词稿，石轩总要邀约张振维上他家去，在他家的"朱家厅"上斟酌如何"奉和"藕汀先生的词。两人都是酒仙，自然是边饮酒边推敲，一顿酒喝三四个钟头是经常性的。他们喝酒的菜并不讲究，用象牙筷蘸一点腐乳也能过酒，这是忘情于"词"了。古人说的"汉书下酒"在石轩和张振维身上能得见其仿佛。 　　1980年夏，沈茹松先生由安徽阜阳师院回嘉兴过暑假，当时某机关请沈先生作"嘉兴画派"的学术讲座，经常茶叙的人不消说都来了，加上各界人士和不少年轻的书画爱好者，一总有百来人吧。石轩先生是最后一个到，他刚喝了酒，脚步踉跄，一进会场就冲着台上高叫一声："侗　，我来哩！"这一声高叫，全场震动。 　　石轩先生和沈先生一样，在1976年前都是长期处在压抑、无望的生活状态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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