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醋 弄
  郑家埭、人民路都消失了。和郑家埭相近的醋弄、樊公弄还旧迹宛然。樊公弄以清康熙二十九年(1681)知县樊咸修拆建保安桥,人称樊公桥而得名。这位"樊公",猜想是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的。旧嘉兴城里城外一百多座桥,以地方官姓氏名桥的,大约也就这座樊公桥了。旧志上记载,樊公因见保安桥久圮,行人过此多有失足溺于水者,乃以官俸所给建桥。考桥下之水,宽仅盈丈,当时失足溺水的人,危险性是不会太大的。这说明一个地方官为百姓办事,哪怕这件事很细微,只要对百姓有益,百姓还是很感念他的。却说就是这么一条小河,1958年竟有人异想天开在此筑坝截流,大造其"发电站",结果劳民伤财白白胡闹了一场!
  二十多年前,樊公弄里住着一位退休女教师。这位女教师头发已皤然,儿女都不在身边,因有感于家居清寂,自置一风琴,每于午睡小憩后抚琴而歌。她唱的歌是三十年代名曲《悲秋》,其词略谓:秋风起了,一只失群的孤雁向北方飞去,雁回想着它的青春美貌只有片刻的留恋。那女教师唱到最末两句:"雁呀,谁来管你春尽秋来,一年老一年。"声音美丽而凄惋。在小巷的深处,那种使人为之动情叹惋的"故事",主角大都总是女性。
  我家离樊公弄、醋弄都很近,而于醋弄记忆深切的是,弄口有一棵高大的皂荚树。从前嘉兴的街头巷尾,多有皂荚树。皂荚树很有看头,一树浓绿,尤其是在结荚后,一串串碧绿的扁长形的皂荚挂在枝头,教人疑心它是否可以当作蔬豆一样的可吃。皂荚老熟后其果实褐色有光泽,大小如围棋子,可以把玩。皂荚子富含胰皂质,用水浸泡后可代替肥皂去污垢。五六十年代,嘉兴人洗涤衣物一般都用杭州出的"东南肥皂",有一时期肥皂凭票供应,节俭的人家在水里放一点老碱,浣洗那些布料质重的如夏布蚊帐、毛蓝布的床单之类,而皂荚子无疑更是理想的代用品了。醋弄口的这棵皂荚树,不知道让我们小孩儿用弹弓打过多少回了。我们每次去打皂荚,总会遭到弄内曹老太太一顿诟骂。曹老太太其时六十多岁,她患有疯病,发作时赤身裸体的在街上乱跑。她的儿子敌伪时在苏州一家日本人开的株式会社里做事,会讲日语,充当过翻译官。曹老太太的媳妇是日本人,我们都叫她"矮娘娘"。这个日本女人,看见我们总是笑嘻嘻的,叫她"矮娘娘"也不生气。她说的一口嘉兴话,在城北的袜厂做工。"矮娘娘"曾是一名军妓,抗战结束后她没有回日本去,而是嫁给了曹老太太的儿子。她和疯子婆婆的关系是可想而知的,而她的那个曾经充当过翻译官的男人长期失业在家,衣食全靠她在袜厂挣的一点薪水维持。六十年代初,"矮娘娘"终于忍受不了这样困窘的生活,向民政局提出回日本的申请,获得批准,在五芳斋办了一桌酒,请来同厂的几个小姐妹,算是辞行。席间还落了不少泪。她在嘉兴生活了十多年,虽说为曹家子妇还摊上这么个疯子婆婆,但对嘉兴依然是怀有感情的。"矮娘娘"回日本后,曾有信来,说她很相念嘉兴。但她的家庭因她做过军妓而并不怎么接纳她,她在家乡的最后一段岁月,是在鄙视的目光里度过的。
  "矮娘娘"回日本后不久,曹老太太也就死了。曹老太太的儿子,已在四年前病故。曹氏这一房,无后。
  从醋弄到郑家埭,那个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面含微笑的身影,留在了多少人的记忆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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