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东门的最初印象

我对东门最初的印象，并不是火车站，也不是宣公桥，而是从迎紫桥到穆家洋房这一段马路。我六七岁时，母亲在清真小学教书，有时家访也带着我。小时候一过迎紫桥就有一种神秘感，这里的居民绝大多数是回族，有不少男的戴着白帽，不少女的则披戴着黑绸的"盖头"，面容都极庄肃。戴"盖头"的大都是中年以上的妇女，也有老奶奶，身上的衣着都非常修洁。她们很少说话，不随便跟人打招呼。如果两个戴"盖头"的女性回民相遇在街头，彼此交谈都很简捷，不像汉族人那样说东道西的没个完。回民的家里挂着阿拉伯文的字幅，是请清真寺的教长书写的。这种有点像鸟篆体的文字，使人想起伊斯兰教历史的久远。回民在生活上有些禁忌是不言而喻的，嘉兴人一过迎紫桥首先得把自己的嘴巴管牢，尤其是小孩不大敢随便说话，生怕一言不慎惹来麻烦。回民尚武，每天夕阳西下的薄暮时分，清真小学的院子里汇聚着数十人在飞拳踢腿，使枪弄棒。教练武术的是一位老者，身材不高，很瘦小，瘸一腿，眉宇间有一股逼人的英武之气。这位老者，我后来才知道大名李尊恭，绰号"草上飞"，是三四十年代威震大江南北的武术家，一代查拳宗师。当时也有不少汉族青年慕李尊恭之名，拜在门下练拳习武。在李尊恭教授的弟子中，出名最早的是韩志福，1958年全国武术比赛，韩志福以五虎群羊刀、五路关东拳获青少年组第三名。这件事使东门的回民都觉得很有光彩。李尊恭除精于查拳外，对各路门派的武术也极博通，他的七枝梅花拳可以跳起五尺高，一般人都难以习练。又擅"吸壁功"，能使整个身子贴在墙壁上停住。1986年冬，李师病逝于河南平顶山。 　　我第一次去东门是在暑假，弹石路面上洒满了金色的阳光，路两旁的树荫里站着几头洁白的山羊，悠闲地啃着树根旁的青草。那时迎紫桥和大年堂一带人很少，顶多住着三四百个回民，他们大都是本世纪初或二三十年代从河南迁徙来的（其中小半数是河南柘城大韩庄人）。马路上没有什么车子，要过好多一会才看见摇摇晃晃地开过一辆汽车，扬起一阵细微的尘粒。过后，仿佛真是尘埃落定的，一个披戴黑绸"盖头"的老奶奶从家里慢慢走出来，把一盆清水泼洒在灼热的马路上。 　　我这次到东门是去清真小学找我的母亲。学校都放假了，母亲却未能回家，母亲因受我父亲政历问题的牵连，在参加"政治学习"。这种"学习"是毫无人格尊严可言的，母亲曾偷偷对我说过，若不是我年纪太幼小，一次她走过宣公桥真想跳下去了结此生。我母是小学教师，她16岁从教，她的前半生是多难的，但东门的回民对我母亲很好，很尊重。没有文化的人往往比较有文化的人更富同情心，我讨厌知识分子的虚伪。我的一点平民意识是从东门开始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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