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放 鹞 子
  鹞子即是风筝,亦称纸鸢、纸鹞。"一月鹞,二月鹞,三月放只断线鹞。"这是三四十年前尚还流行的一首放鹞子的歌谣,虽然只有简单的三句,却把放鹞子的时令说得很是到位。民间谣词不少是积有丰富的生活经验,是许多文人创作的新旧体诗词没法相比的。旧历新年过去不久,春风微微吹来,吹散了江南特有的"雨夹雪",连日快晴,风和日丽,柳丝开始渐渐的萌绿,告诉你春天是确确实实的已经来到了。这个时候--正月二月--正是放鹞子的好时节。而三月则不然,三月已近清明,这个时期晴雨无定,风亦大,因此称之为"放断线鹞",也即不宜再有这"春嬉"之举了。
  放鹞子不只是儿童的事,成年人也爱玩。从前住在城区中心人民路、建国南路、竹篱弄、中和街、板桥头、集街一带的人,到了春天,大都喜欢带鹞子上瓶山上去放。瓶山地势高,虽说北半边有数十棵合抱的枫杨树容易使鹞子"挂线",但南半边的"山顶"很平坦,也很空旷,放起来的鹞子可以一直到达子城城楼的上空。我最早的有关子城城楼像天安门的印象,应该是在瓶山上放鹞子时得来的。那时候儿童放的鹞子,多数是在大人指导下孩子们自己扎的。最普通常见的是"干字鹞",取三根竹篾 ,搭成"干"字,用线扎结,然后四周辅以长短细篾使之固定,糊上旧报纸,粘上也是旧报纸裁的飘带,一只鹞子就算做成功了。放鹞子的线最好是琴线,乐器店里有得买,但小孩子哪里有这个钱,只能把老祖母缝衣的棉纱线拿来,两股合成一根,也就能把"干字鹞"放起来了。"干字鹞"样子很简陋,说不上好看,糊上去的旧报纸没有韧性,很容易被风吹破,因此玩的时间不长,但儿童不在乎这个,弄破了再糊一个,兴致总是很浓的。
  瓦爿鹞、月亮鹞、蝴蝶鹞,也有自己扎的,但更多的是纸扎店里的出货。去纸扎店买的鹞子,质量都很好,都可以放得很高很远。当蝴蝶鹞在高远的天空渐渐地变成了一个飘移着的"黑点"时,最好玩的是放鹞者把一个纸圈穿过线板,让它顺着鹞子线滴溜溜转着上升,直到抵达天空中的鹞子。这个称之为"打电话",因为人和鹞子的距离已很远,又是在天空,就很有一点兴奋感。
  纸扎店并不只是做鹞子的。嘉兴人管纸扎店叫"寿衣店",是专门制作、出售纸糊的冥器和绸缎的冥衣鞋帽的。或者冥衣鞋帽另有专做的店铺,因为我记得在建国北路刻字社隔壁就有一家专做寿衣的小店,店面很"寡",店主人脸色青灰,有一子,其头小如猿,整天坐在一张竹榻上,屎尿都在身上,看见人来就傻笑。这是近亲婚姻的缘故。嘉兴旧俗有所谓"亲上做亲"的说法,凡成婚配,下一代有不少人不能免于此,这是很令人痛心的。这一家子,我想现在已经是无后了。
  纸扎店平时最好看的是摆在柜台上和挂在店堂里的"望乡台"、纸船、纸屋这一类专供丧事人家买去烧化的迷信品。我家附近--建国路杏花村线粉店贴邻就有一家纸扎店,我经常跑去看白相。店里有个中年伙计是绍兴人,他扎的纸屋里有穿红绿衣的小纸人,站着的和坐着的,主仆分明,让人能感觉到是在说话、做事似的。这应该算是民间的艺术了。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中山厅体育场(今戴梦得广场的),曾经放过一次百脚鹞("百脚"是蜈蚣的俗称),有五六十节,每节一尺来长。记忆中好像晚上还点了灯放上去。这一条百脚鹞,不知道是不是那位绍兴伙计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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