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孩　儿　塔

四十来年前，嘉兴的孩子们大都听说过"孩儿塔"的故事；四十来年后，那时候的孩子现在都已渐入老境，他们却很少有像当年老一辈那样的兴趣来对自己的孩子讲说"孩儿塔"的故事了。这是因为，孩儿塔如同孩儿桥一样都没有了，失去了指说的凭藉。生活中，有不少好听的民间传说都是依附于古迹的，懂得这一点，我们就不必再去慨叹现在的儿童似乎只有在外国的童话和电视卡通里讨生活的乐趣了吧。 　　嘉兴"孩儿塔"的故事残酷而又很有些凄美。这是一则以"孝道"警示顽童的传说。传说以前有一县官路经塔弄，偶尔听到一小孩在大声辱骂其老祖母，便喝令停轿将那小孩拘到轿前审讯。在审讯中，老祖母袒护其孙，说孩子年尚幼小，不明事理，请老爷饶恕。县官听了很不以为然，命衙役去塔弄口酱园端来一碗白糖一碗盐，放在孩子面前由他取食，那孩子不假思索弃盐而取糖。于是县官说，小小年纪已识咸甜，难道还能说他不明事理？一怒之下便判就地问斩。从此，这小孩的一缕冤魂化为妖魅，常于阴雨天戴一红肚兜，出没在塔弄里。我的老祖母在讲说这故事时，经常随意添加一些我熟悉的比喻，用以警诫我，因为我六七岁时也正顽劣异常，惹她老人家生气的事不少。这一则传说的残酷是明摆着的，从孩子的角度看，顽劣或许也正合儿童的心理，因"恶语"而惨遭断首，未免令人感到太过于沉重，而杀一小孩来维护封建的名教，却也正是固有的"国粹"之一。 　　我比较欣赏故事的后半，那孩子斩首后化为妖魅，于阴雨天戴着红肚兜出没在塔弄里是来看望孤居的祖母，说说话，给老人家寂寞的晚年送来一些天伦的温暖。我从小住的地方离塔弄很近，每逢雨天，我时常会产生遐想，透过白蒙蒙的雨帘，仿佛看见那个戴着红肚兜的小孩子跳跃着跑进塔弄去，伸着小手拍打临街的板门，屋子里很暗，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祖母，正在独自垂泪。 　　"孩儿塔"故事大概产生于元明之间。南宋末鲁应龙《闲窗括异志》记载："嘉禾北门有孩儿桥，桥柱四角皆石刻孩儿，因名之。不知何时所建。岁时既久，遂出为怪，或夜出叩门求食，或于月夜游戏于市，人多见之。一夕有胆勇者至夜审伺，果见其二三石孩徐徐自桥而下，遂大呼有鬼，以刀逐至其处，斫去其头，怪遂绝。" 　　鲁应龙是嘉兴人，他的《闲窗括异志》和东晋干宝(海盐人)的《搜神记》，都是文学史上有名的"志怪"之书。"括异"偏于地域性，不及"搜神"影响之大。我猜测"孩儿塔"故事是否从"孩儿桥"上石刻小儿演化过来？因为据方志记载，孩儿塔本名同官塔，亦名铜棺塔，早建于五代吴越国时，系由县衙官员们集资所建。又称"塔有宋代遗构"。其地宋时名"塔儿弄"，明代以后写作"塔弄"，延续至今。假如孩儿塔得名于宋，"闲窗括异志"是不大可能会失记的。孩儿塔在清光绪三十年(1904)曾修葺一新，但到我见到它时，不过相隔半个世纪吧，已经是一座残塔了。这是一座砖塔，并不甚高，坐落在塔弄西端。因为没有塔刹，光秃秃的矗在隘弄里，引不起美感来。1966年秋塔毁，当时嘉兴人都像是呒啥介事的，便是现在也少有人想起它来了吧。孩儿塔、孩儿桥(旧址在今建国路天宁寺街口)都是古代嘉兴有关儿童的神怪传说。传说中的鬼魅多怖人，惟独"童魅"最具天真之趣，能令人亲近，这是很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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