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街　路

五十年代初，嘉兴城市街路称得上"通衢"的，除了环城马路外，便只有中山路、建国路和北京路(塘湾街)。自然，这是以那时候人的眼光来看的，八九米宽的路面，徒步的，挑担的，拉车的可以通行无碍，这还要怎样宽的街路才算是"通衢"呢？何况那时嘉兴城里城外多的是陋街小巷，东门大街、县南街、南门大街、市心街、河东街、解放路、中基路……大都是宽仅二三米的石板路，并且年久失修，高低不平。老朋友中有位穆先生，解放初从天津来嘉兴定居，住在姚庄路龙如庵旁边的"乐净山庄"里。穆先生从天津带来一辆英国兰令自行车(在此之前，嘉兴有自行车的人不多，比较出名的是南门帆落浜汪家，道前街计寓，嘉中胡士莹先生的公子--即后来成为小说家的石言，以及兆明电器店经理的女儿和文顺源小开等各有一辆，纯粹是少年风流，爱出风头才备自行车的)，骑了一段时间，终因领教不了嘉兴的石板路、弹石路和泥路，穆先生只好把英国兰令闲置在家里了。 　　1956年嘉兴市政府下令把芝桥街、张家弄、学前街、庙前街拓宽连接，并打通东西两端(东抵环城东路，西抵环城西路)，筑成全长1168米，宽20米的干道，取名勤俭路。这条东西干道与南北向的建国路成一十字型，加上中山路、环城路，盘活了大半个嘉兴。勤俭路和建国路的交叉口，四周商店林立，五芳斋、新华书店、新联百货店、杏花村丝粉千张包……形成闹市中心。每年元宵和国庆节，这里都要筑起大彩牌楼，游行队伍经过牌楼时，尽心表演节目，扭秧歌、荡湖船、踩高跷……博得阵阵喝彩声。平时社会上的闲人则喜欢聚集在这里，其中有所谓嘉兴的"老克勒"，他们一般衣着体面，头发油亮，脚上一双尖头硬壳皮鞋，眉目之间有一点狡黠，谈吐似乎深谙世故。尤其在夏季的夜晚，每当薄暮褪去，华灯初上，常可看见这些人三三两两背靠在人行道的铁栏杆上，看过往的漂亮女人，吸烟、嗑瓜子，传播一些官方不知道、或不甚感兴趣的社会新闻。档次低的闲人(尚无资格称"老克勒"者)则张大嘴巴听，很少插话；凡插话必挨训斥："老卵，侬懂啥？！" 　　嘉兴有数百条街路里巷，而地域范围不到4平方公里，应该说空间是狭小的。但四五十年前的嘉兴人却并不这样认为，在空间观念上截然相反的是，居住在北门的人假如想到东门走一趟，虽然步行也不过三十来分钟，却视同出远门一般。老派一点的男子，临走必殷殷关照家人："我回来晚，不必等我吃饭。"而女人出门，则必梳头打扮一番，鞋袜齐整仿佛出码头。这空间观念的形成，和长期居于一隅，缺乏与外界（大城市）联系、交流是有关系的。狭小的街路之于个人影响至深的，还有比如这人家住某街，一辈子没有挪过窝，而日常又爱闲谈的，那末他最先选择的总是与自己所居街路上有关的话题。一旦这人老死之后，人们在忆及他的往事时，也总忘不了加上一句"某街路上的某某人"。像这样的嘉兴人，在二十年前尚不属少数，他们犹如孵在茧壳里的蚕，慢慢地化作蛹，化作蛾，而蛾的破茧而出，其所飞的能量是不必加以任何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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