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楞严寺·大铜佛

我五岁上幼儿园，起初几天由祖母接送，后来就自己去自己回了。从我家(下塘街)出来过菩萨桥进张家弄往西走到学前街，过了秀水县文庙(今秀城区文化馆)不多几步路就是幼儿园了(即"一幼"，园址未变)。在文庙和幼儿园之间有一幢带园子的小洋房，五十年代初好像曾驻过某机关，门前有解放军站岗的。那时，秀水县文庙前有青石的石栏和花岗石的牌坊，石栏之内为"泮水"，我见到的时候已经填平了。文庙大门之内为宽敞的庭院，有几棵很高大的的枫杨树，有七楹大的大成殿，殿后为明伦堂(今嘉兴图书馆内，已重建)。七十年代中，大成殿为文化馆所用(也曾经作过"少年之家")，我曾在那里遇见李百冠老师，他那时大约四十来岁，个子中等略高而微胖，他的一双眼睛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很亮，形容目光炯炯如炬是一点不过分的。大凡才智逾于常人的人眼睛都很亮!五六十年代，浙江散文写得好的作家，李百冠是为数不多的一位。我那次见到他时，他正埋头在大成殿西端的地板间里写作，方格稿纸上全是涂改的红墨水杠杠，左手夹纸烟，烟蒂已灼着手指头而浑然不觉。那天我还遇见一位来向百冠老师求教的业余作者，谈吐一般，却已写有数十万字的长篇小说稿子，很令我感到惊奇。 　　秀水县文庙斜对面是精严寺藏经阁，西侧为很长的墙垣，内有僧房数间，我上幼儿园时经常看到有三三两两的和尚进出，年纪都很轻，面容温润，头皮一律剃得发青。他们从后门出来，大约为念经所累偶尔来看看街景的吧。 　　从学前街往西走，右拐即为民权路，旧称倾脂河下，有水榭式的民居数椽。地名"倾脂"，很容易使人产生"西施曾居于此，凭窗梳妆，把脂粉水泼在河里"的联想，但嘉兴关于这位越国的美女传说多在范蠡湖。水榭民居的的北侧即为著名的楞严寺，其时已为县公安局征用，记忆中仿佛也有解放军站岗的。在当时小孩的心目中，解放军叔叔是保护老百姓的，很可亲近(我上小班时，一次放学把屎拉在裤子里不敢回家，是幼儿园隔壁站岗的解放军送我过菩萨桥的)；而公安局则不然，似乎那里是专门捉人关人的地方，对于同样地穿黄军装的公安人员总存有几分惧怕的心理。因此，从我上幼儿园见到楞严寺起，到成年后，我始终未踏进寺里一步。楞严寺的大铜佛，我还是从照片上得来的印象。这尊大铜佛，铸成于明万历七年(1579)，重约六吨，造像庄严宏丽。嘉兴旧有"穷虽穷，楞严寺里还有十万八千铜"的民谚，说据此炫富或"安贫，惰于进取"都可以，但大铜佛无疑是可以作为嘉兴城市的标识的。1969年11月6日，楞严寺大铜佛被公安局造反派砸毁，得铜11000余斤，其中一只残手即重380斤。这一大堆废铜，后来被运到杭州去卖掉。楞严寺始建于北宋嘉祐八年(1063)，后历经毁废，至明代万历甲申年(1584)，紫柏大师发起重建。楞严寺在明清时是《大藏经》(方册本)的印制流通地，世称《嘉兴藏》，不但在中国佛教史上享有盛名，并且在文化史和思想史上都是占有相当地位的。 　　五十年代初，楞严寺已看不到和尚了。站在倾脂河东岸望过去，宏大的寺宇，暗灰的墙垣，寺前有"妙庄严路"石坊一座，坊内古木森森，感觉是清幽怡人的。1975年此地拓宽为禾兴路。1980年左右，楞严寺仅剩的大殿被拆。如今我偶尔路过秀城区公安局(即楞严寺旧址)，看到现代化的玻璃幕墙时，想到居然八十年代初大殿还会被拆，不禁从心底里发出一声长叹：糊涂呀，真是糊涂得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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