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年　饱

印象中仿佛是旧历十二月廿三送灶这天起，才是开始过年了。在送灶前数天的忙碌，都是为过年作预备的，而且内容都和吃食有关。诸如晒芽出豆(把发芽豆晒干，在年三十夜晚用砂子炒，是很好的炒货)，爆炒米花(过年用以泡炒米茶)，磨米粉做糖糕，腌咸肉、咸鱼，上街购买干湿果品(桂圆荔枝和蜜饯之类，是用来待客和作礼品的)，籴米，把所有的油瓶酱罐头装满，平时不大喝茶叶茶的人家(嘉兴一般人家，似乎只有夏天用一把大瓷壶，放一点茶叶泡来喝)，也要到南货店称上半斤或一斤"大方"(一种绿茶方片，价格很便宜)，装在马合铁罐头里。总之，这段时间凡眼之所触，大多是平时不大能吃到的东西。比如桂圆和荔枝，习惯中这是只有生病的人才有资格吃的，尤其是做"舍姆"的产妇，加红糖煮了吃，据说是最好的大补。眼见这么许多好吃的，小孩子嘴馋，也是常理。但家里大人都不许吃，说是要吃也要过了十二月廿三。这是因为，十二月廿三是灶君太太(嘉兴人喜欢把灶君女性化，不知何故)上天"告小白"的日子，应当先把好吃的东西满足灶君。人都是最喜欢听好话的，人也都是最害怕听坏话的。有了灶君这位神，好话坏话全捏在自己手里了。这种附着于神权的个人权利，在相互的骗哄之中，做戏一般的也有千把年历史了吧。 　　且说送灶这天，把香烛、糕团、糖什摆在灶山上供一供，了却了一年中最大的心事(害怕"坏话")，合家坐下来吃送灶汤团。老嘉兴人做的汤团，个头很大，按现代人的食量，大概四个足矣。汤团多半是咸的，鲜肉馅，放了皮冻，咬一口，一泡滚烫的肉卤。吃汤团是有讲究的，在咬一口时需用门齿一点点咬开，不然会烫着舌头。 　　十二月廿三过了，灶头间几乎整天烟雾缭绕，各种各样的过年菜，红烧蹄膀、笋干肉、八宝鸭、白鸡、肉嵌油豆腐、红烧全鱼、蛋饺、酱煨蛋、菜卤茨菇，都在吃年夜饭之前的四五天中烧煮好，一碗碗放在三脱头的蒸笼里(有些人家的蒸笼有五脱头、六脱头，甚至更高的)。这时，孩子们可以放开吃了，吃食应有尽有，那些粉食、炒货，已不在话下。白斩鸡装盘剩下的鸡头鸡爪，盛在钵头里的笋干肉，上百只蛋饺、酱煨蛋，都是取食的对象。家里大人也不再呵止，大人的经验是，过不了多时，恐怕就只有大眼瞪小眼了。人的胃口、食量是有限的。让一个人放开吃喝，最多也不过两餐吧。从十二月廿三到正月十五，吃喝并不像一般人说的总是那样的"兴高采烈"。过年时的过饱厌食，即是嘉兴人所谓的"年饱"。 　　我以上记忆的，是四五十年前嘉兴收入中下人家的过年状况。生活贫困的家庭当然不在叙述对象之中。"收入中下"者，按那时的生活标准衡之，冬藏米饭加鲞鱼炖豆腐是有得吃的。自然，这是平时的饭食。到了过年一个猪头，一条全鱼，再不济的人家也要想方设法备办的。猪头斋供祖宗，鱼是"年年有余"啊，今年勿来事（穷困），那么就指望来年上代头保祐，福临全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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