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瓶山脚下弦歌声
  1960年初夏,我从七星乡下回嘉兴,转学到中和街小学插班读四年级。
  当年在中和街小学读书的同学,特别是男同学和女同学之间,过了数十年之后,彼此的印象都变得越来越模糊,但对于小学时的老师,却不会随着岁月的流转而淡漠。中和街小学有两位老师,使我无法忘却。一位是沈鸿老师,一位是陈学贤老师。这两位老师当时都已年过五十,头发花白,说他们身上的衣衫近于褴褛是毫不夸张的。尤其是冬天,两位老师都穿一件补丁叠补丁的灰布棉短大衣来上课,沈鸿老师脖子里还裹一条旧毛巾御寒,这条毛巾颜色黑污污的,但沈老师仍神态安闲,并不以寒碜为意。陈老师也是这样。陈老师每天来校最早,来了就生煤球炉子。他是学数学的,引火柴用得十分省俭,二三片柴爿加一张半张油印过后的废蜡纸,就可以把煤球炉子生旺。陈老师是杨柳湾陈家,书香门第,大约到他这一辈就没落了。他的逻辑思维很强,说话一句扳一句的,应当是辩论的高手;陈老师长于计算,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安排他教算术,却让他上杂课,即哪位老师缺课就让他去顶。陈学贤老师很高傲,没有一个学生能让他看得入眼的,他上课总是用蔑视的眼光打量学生,学生自然不服,给他捣蛋。取绰号叫他"白头翁"(一种观赏鸟,嘉兴人用来指称老人,含贬意),还编排出顺口溜在学校里到处传唱:"白头翁只老×,放在油里煎,三分洋钿卖一颗……"这对陈学贤老师伤害极大,他自己心里也是很难受的。写到这里,我不禁扪心自责,当年我也是"捣乱分子"中的一个啊。陈学贤老师伤心透了,他上课干脆不发一言了,也不看课本(不管是什么课),先刷刷刷写满一黑板习题、答题举例,没有一字涂改,然后把粉笔头丢在盒子里,袖着手冷眼去看窗外瓶山上的树。
  陈老师为人过于"执",和学生关系不融洽。沈鸿老师则不然。沈老师教历史,每堂课都讲故事,没有重复,讲到最后跟课本上的某一历史内容暗合,点拨几下,我们对这堂历史课的基本内容就大致有数了。
  沈老师的经历很丰富,年轻时在杭州佛教协会工作过,是一位画家,跟丰子恺先生很相熟。我最近听朱樵说起,沈鸿老师是他的舅公,1978年"拨乱反正"之时,上海美术出版社有位老编辑特意来嘉兴探望他,沈老师到馆弄口小摊上买了五分钱一包的爆米花请上海客人下酒,神态也是很安闲。从五十年代起到八十年代初,沈老师家的经济就一直拮据,某年春节,他提笔自书一联,贴在吃饭的客堂间墙壁上,谓:"寒菜抵夏肉,园蔬自芬芳。"
  在我的印象里,沈鸿老师除了上课讲故事眼睛十分灵动,平时则总是漠视,在他的眼里仿佛什么都看得到,又仿佛什么都看不见。
  沈鸿老师和陈学贤老师都是有本事的老师。
  中和街小学在瓶山北麓。1930年嘉兴县商会顾速明等人集资在此建造起一座西式两层楼厦,为"嘉兴红 字分会"。是一个挂慈善招牌而行封建迷信的组织。1946年起改为"私立 慈小学"。1942年9月12日,大汉奸江精卫亲自来此地部署成立屠杀我同胞的"清乡委员会驻浙办事处"。嘉兴城里,可资铭记日寇侵略罪恶的建筑,恐怕除了火车站老站房,都已经消失了。因此,当我获知中和街小学校舍(那座西式两层楼厦)经重建后作为嘉兴画院的消息后,我很希望能立一块小碑,记叙历史陈迹,便是简单的几句话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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