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曝书亭 毛头
  王店曝书亭,我非但去过多次,还在那里住过十天半月。那是1979年秋,我随文化馆李百冠老师去王店写全国劳模朱明忠造桥事迹的报告文学,其时曝书亭距1963年那一次大修已有16年了(曝书亭始建于1696年,为清初大诗人朱彝尊晚年著书、游憩之所。朱氏于1709年殁后,园林历经兴废,多次重修),但整个园子看上去还是很整饬,醧舫、娱老轩、潜采堂、六峰亭的柱头、瓦檐、窗棂上的髹饰依然很有光泽,看上去很生健。曝书亭面北的两根青石柱上刻的汪楫书、阮元摹的集杜诗楹联:"会须上番看成竹,何处老翁来赋诗"也是刀法挺秀,字字入石!潜采堂北壁上朱氏戴竹笠、衣便袍的石刻像,很清晰、很有看头。我和百冠老师住在潜采堂东侧的两间西式平屋里,地板间,窗明几净,素壁上挂着朱氏黑迹,立轴,记得是手书的自作诗,纸色已有些发暗;案几上摆一方端砚,有红木座子,是朱氏生前的用品。百冠老师在里间写稿,我在外间誊抄。他写字的笔画很重、很快,笔头在稿纸上敲击出"哒哒哒"的声音,像是在开机关枪。每完成一纸,即由我拿来誊清。有时,"哒哒"声忽然停止,那必是在思索有没有更好的句法。晚上不写稿,两人一起喝点酒、说说闲话。他随身带来一册线装的《鸳鸯湖棹歌》,喝酒时来了兴致,就翻开来诵读几句,还向我解释诗中描写的嘉兴地方风物。这是我认识朱竹垞作品之始。
  曝书亭园子有十亩之地,亭舫轩堂绕池而建,布局疏朗,间有花木,有一种朴质的美感。但在那时,曝书亭几乎没有游人,白天夜晚都很安静。看管园子的是母子二人,住在娱老轩对面的一间平屋里,母是一老妪,子是一侏儒,王店人都叫他"毛头"。园子里不来人时,毛头就去扫地拣树叶。他系着老母亲的蓝布围裙,裙腰勒到胸脯上头,裙的下摆则拖着地,手中的扫帚柄高出大半个身子,两手竖握着,一下,一下,很努力地划动。傍晚,毛头踽踽地走去关园门,只要听得门栓"壳落"一响,就晓得毛头一天的工作结束了。毛头屋里不开电灯,点油盏火,暗洞洞的,吃晚饭时只听见筷子碰着碗的声音。我们喝的茶水都是毛头烧的,水开了,毛头拎着水壶嘴里不停地咝咝的吸着气走来,走到门外立定,很轻声地问:"李先生,要水么?"他的态度不管是对熟人还是陌生人,总是很小心的。有一次,我到我头住的屋子去,竟发现在这间简陋的屋里,挂着一幅画得很古艳的仕女图。毛头有些得意地翘着大拇指说,这是胡天如先生在王店说书时,特意画了送给他的。胡天如是评话名家(胡兼善武功,能一拳击碎数十颗小核桃),我上中学时在公益书场听过他说的《金镖黄三泰》,说到黄三泰把一支飞镖打在敌手心口上,形容对方只觉得"阴笃笃一来兴"时,总会博得满堂哄然一笑。
  胡先生人长得体胖面阔,待人接物有一点"冷面滑稽"。他喜吸香烟,大多是当时价格最低廉的"经济牌",八分一盒,又称"白壳子"、"翻转牌"(这种香烟吸起来有点像烧"蚊香")。我看得出,毛头对胡先生送他的这幅画是很爱重的,观赏时,两手合在胸前,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奇异的光。
  毛头说,胡先生在王店说书时,经常到曝书亭来,也是喝他烧的茶水。
  稿子完成了,临走时,百冠老师把一盒"梅里酥糖"送到毛头手里。毛头摇动着矮锉锉的身子向园门走去,走到两扇白杉木板门前,踮起脚,双手很熟练地把门栓往上一托,然后侧立在一边,很轻声地问道:"李先生,下次还来么?"
  百冠老师和胡天如先生都是有成就的文化人,他们和毛头都很相熟。
  这之后不多几年,毛头母子就相继下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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