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七星两小学
  七星是近郊一个镇。七星桥建造于清道光十五年(1835年),是一座七孔石拱桥。七星镇旧时有圣胜庵、送子庵、水亭庵、息云庵,四个庵都临水,有桃柳掩映。水亭庵和息云庵的庵名很有诗意,桥也有诗意。在道光年间筑造起这么美丽的七孔石桥(我的记忆里,那七个桥孔是用青砖镶边的),我以为跟相家荡的风景是有关系的。相家荡水域近二千亩,明代和清初有绿萝庄、怀家亭馆、柳溪诸名胜。七星镇距相湖一里来路 ,有水相通,水云弥漫,景色也是很好。这样说来,至少在道光的前半期,相家荡畔的那些名胜依然很迷人,而七星镇和相家荡的风景是联在一起的。
  1958年寒假过后,我转入七星乡小学上三年级。我和母亲住在送子庵里,夜晚睡觉时经常听到相家荡那边刮风的声音,哗--,哗--,被风激起来的水浪声很大很大。
  七星乡中心小学校舍在镇西送子庵,出门往东拐,走过水边一片桑树林便是七星桥,桥东堍有一爿很大的茶馆,往南依次是药材店、杂货店、豆腐店、肉店和鱼店。药材店里有一个老者,面清癯,手指甲养得很长,闲暇时倚着柜台拿十个近乎透明的指甲轮番梳理颏下的几绺长须。
  1977年,七星桥拆建为水泥钢筋拱桥,七个青砖镶边的桥孔不见了。九十年代初,我有机会重游,小学和药材店都搬迁了。
  我想起那位老者养得很长的、近乎透明的指甲。
  我在七星中心小学其实只待了两个来月,不久即随着母亲的调迁,转到离镇三里外的陈桥完小上学。陈桥完小是一座旧庙。五十年代破除封建迷信,乡村小学大都利用寺庙改建,把烂污泥菩萨通通打倒。当时农民中流行一种说法:毛主席威望高,所以"老爷"(菩萨)都不灵了。陈桥完小旧庙里供奉的是"杨将军",俗称"杨老爷",民间传说他为救助百姓误食奸人的毒药而死,因此神像的脸是黑的。这位"杨老爷"黑脸虬髯,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样子很凶相。陈桥办小学,乡干部对"杨老爷"还算客气,把他一家子,夫人、公子和一匹泥塑的断了一条腿的战马,胡乱地搁在学校北边的一间破屋里。上年纪的农民对"杨老爷"还有些敬畏,我们小学生却是天不怕地不怕,下了课便去扯"杨老爷"脸上的胡须,扯一下,"杨老爷"那铜铃般的眼睛会滴溜溜地乱转。
  在陈桥的一年半中,我目睹了"大跃进"从兴起到失败的过程。刚开始刮"共产风"时,吃饭不要钱,听吃不动气,有的农民把吃剩的白米饭随手一撂,掷在河里。可是好景不长,不到四五个月就改饭为粥,紧接着是连薄粥汤也吃不上了。印象最为深切的,是一位吴姓同学母亲的饿死。这位吴同学家住在学校后面,他的母亲不幸在1959年的春天饿死了(那一年的春天,田野里没有花),我去看了吴同学母亲的遗体,她尚未穿衣成殓,躺在一扇很破旧的门板上,已经枯瘦得看不见乳房了。那天,吴同学去"连部"(生产队)食堂领取一淘箩米给他的母亲开丧,天下着雨,走到学校门口不小心滑了一跤,把一淘箩米全撒在烂泥里。食堂早已揭不开锅了,农民大都吃"羊头草"、紫云英、豆腐渣、丁香萝卜充饥。其中"羊头草"又名"水马兰头"、"东洋草"、"革命草",这后一种叫法其意甚难解。正常年景,农民把这种草放养到河里,需要时捞上来切断沤在缸里,待有一股酸臭味后可供猪吃。当时饿急了的农民便与猪羊"争食",摘取"羊头草"上比较嫩的茎叶,掺一点点粞糠,煮成黑乎乎一大锅,吃的时候有一股浓重的草腥味。吴同学手中的一淘箩米(约三斤),真是粒粒如珠啊。他蹲在地上,一双手抖索着把米一粒一粒从烂泥里拣起来,一边拣一边哭泣:"阿明,啥时候我到嘉兴来,你能想办法给我吃一碗白米饭就好了。"
  陈桥方言"吃"读如"切",尾音拖长是很凄哀的。
  我当时是怎样回答他的,已经记不起来了,但他的这几句原话,我始终记住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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