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水彩画家钱东生
  钱东生的一生经历过于复杂,撇开政治上的不说,他最早是在商务印书馆画教科书插图,和沈雁冰、叶绍钧是前后同事。尔后做过报刊美术编辑,电影公司的编导,中学美术代课教师,都跟艺术有关。抗战爆发,他在武汉办一份"抗战漫画报",编辑、作者、印刷、发行,一人包揽。这张报纸,每份一个铜板,在战火中从武汉一直办到重庆。他在重庆作为水彩画家,办过几次展览,获得过好评。他的交游很广,郭沬若、徐悲鸿、张道藩、陈果夫……左中右三个方面都交。他和郭沫若的关系,直到六十年代还一封一封的写信去。他给郭沫若的信,抬头一律是"尊敬的沫若吾首长",信的内容不外是他还能搞美术,搞电影,希望"首长"给予"援手"之类。他一直住在丁家桥河下一间陋室里,贴隔壁是幼儿园,从前是陈姓的大宅院。我认识他后,每次上午去看他,总见他站在幼儿园的门厅里,头发用早晨的洗面水梳理过,很光滑地朝后拢,显得颇有风度。他跟路过的熟人大声说笑,说他在等郭沫若的回信。郭像是从未复信,而叶圣陶先生是有回信的。一笔恭楷写在素笺上,抬头称"东生先生如晤",答复是自己虽为全国文史馆馆长,但以私人关系安排谁当文史馆员是纪律所不允许的。信的措词很真挚,是传统文化人的品格。
  我上丁家桥河下去是看钱先生画画,他已经很久不画水彩画了,说画水彩画要用英国道林纸和英国颜料,说时中间夹几句英文,我未能听懂。但有时偶尔也画一点水彩画。他用小学生的水彩颜料,画过一幅臧松年的肖像。那时,臧在建国路南湖书画社鉴定字画文物,钱每天下午去一次,呆上十来分钟,回到家里默写,这样一天一天的默写下来,肖像送到臧手中,臧看了大惊,连呼:"卡斯特罗,卡斯特罗!"(臧松年留胡子时,相貌有几分像古巴的卡斯特罗)。
  钱东生在家作画一般是下午三点钟过后,午餐的酒还在脸上。他的画具真是简单至极,只一支毛笔,一个饭碗充当水盂,画案是他睡觉的竹榻。他睡觉一年到头没有垫絮,竹榻上铺一领草席。他就在草席上作画,都是国画,花鸟点染颜色,山水喜欢用水墨。他用的墨汁是角把钱一瓶的,很臭!他的字很漂亮,能用秃笔在画上题款,一式精妙的小楷。臧松年有时也来,来了看画,看得高兴伸手要笔(就那一支笔!),笑眯眯的问:"东生,题什么好?"往往未等答复就挥笔题了。臧也能秃笔作字,魏碑,飘逸之气在钱之上。臧的落款总是"山东同学小弟弟臧松年",他们两个是上海美专的前后同学。
  钱和臧都是"酒仙",两人有一共同点:钱总是不够花。臧松年每月有56元薪水,薪水到手总要念叨一句:"此是骇人听闻之数啰。"可是不到半月就寅吃卯粮,开始举债。钱东生每月有40来块,是几个儿子供给的,但一月中叫穷的时候总有七八天。钱东生喝酒的酒菜很讲究,白斩鸡只吃翅膀。口袋里钱不够,立在熟食店门口磨磨蹭蹭的,半天才开口提出请求:"斩一眼翅膀来事口伐?"但只要一杯在手,穷窘之态便全无。他喝酒一般都在家里,旁边放一面镜子,喝一口酒,照照镜子,是否是揽镜自赏,不得而知。一次,我去看他,恰巧他正在喝酒,小碟里是几只开洋,金钩,品质上优。他举起玻璃酒杯,双目注情地看了一会,喟然叹道:"还是烧酒最纯洁。"他当时说得突兀,我没能理解出有什么意味。现在细想,或许是他对那时社会现实的一种看法吧。
  六七十年代,钱东生先生作画有数百幅之多,如果全部留下来,挑选一部份是可以供后人欣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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