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石 鳜
  前些天,有位看了《河鲜》后很不以为然的老先生向我指出:嘉兴人并不是很少吃甲鱼鳗鲡的,比如他年轻时家里烧的冰糖鳗鲡在远近就很有名。我知道老先生是有了些误会。我笔下的"嘉兴人"大多属于"平民的阶层",而这位老先生的令尊,从前在外地做过"教喻"之类的官,归田后为某镇的士绅,有房地产可使生活过得很悠闲。中国的传统文化相当一部分是士绅阶层创造的,原因除了从小就享受教育和文化熏陶之外,这个阶层在历史上一直处在有钱和有闲的地位,完全有条件"玩"得起琴棋书画这一类纯粹的文化。现在的人在报刊上写文章,谈到某人能画几笔山水兰竹,能写几笔书法,能做做四句或八句的旧体诗,便冠之以"熟谙传统文化"的美名,这其实是很"贫"的。饮食也是如此,讲究吃喝是必须要有很好的生活条件的,最起码的也要有家厨仆婢,自己不仅要会吃,会自订食谱,还需要有驱使厨下的人去操作的能力,如清代的随园老人袁子才,吾乡的清初大诗人朱竹垞都是很好的先例。
  但"嘉兴饮食之谈"是专门属意于"家常饮食"的,有别于"美食家"的"谈吃",立足于此,我接受那位老先生的意见,除了已写到的鱼类,再添加三种鱼,作为对《河鲜》一文的补充。
  一种是青鱼。嘉兴俗语有"青鱼尾巴鲢鱼头",可见老嘉兴人在吃鱼方面是很把它看重的。青鱼脂肪含量高,其尾巴上的刺骨较他鱼肥硕,很有吮头,因此有上说的俗语。青鱼以腌吃为上,其肉质硬如火腿。绍兴咸亨酒店里挂着风干的糟腌青鱼,最大的一条要卖二百来块。另一种是鲫鱼,这是大家常吃和熟悉的,嘉兴话别称"老板鲫鱼"(实是"乌背鲫鱼")。上海人有葱烤鲫鱼,是很家常的烧法。在嘉兴则有粉皮鲫鱼、萝卜丝鲫鱼,旧时都纳入船菜的。还有一种是鳜鱼,俗称桂鱼、桂花鱼、鱼季花鱼、花鲫鱼。鱼的个数称"条",惟独鲫鱼和鳜鱼称"只",可见这两种鱼在人们的心目中都有些"特殊"。从前余新(旧名余贤埭)镇边河荡里所产乌背鲫,肉头老结,其味如蟹。这跟我们现在所吃的鲫鱼,完全是两个滋味。鳜鱼在家庭里并不是常吃,馆子里鳜鱼有二十来种烧法,"松鼠鳜鱼"、"锅塌鳜鱼"、"碧绿葡萄鱼"、"鱼咬羊"之类,名称古怪,走的是油煎红烧的路子。我以为鳜鱼家常的吃法,以清蒸为上。这一点李笠翁讲得最为透彻:所谓清蒸能使"鲜肥并出,不失天真"。以清蒸鱼而言,大概要数鳜鱼为第一!鳜鱼的内头是蒜瓣的,洁白如玉,比较黄鱼的肉头同样鲜嫩却更经得起搛挟。鳜鱼里头有一种栖息于河埠石桥洞穴里的,俗称"石鳜",身上的图纹较之长年生活在河荡里的深黑。捕捉石鳜多在冬季(冬季水枯,容易捕捉),渔人穿皮衣皮裤匍匐于水边,凭经验伸手探摸。我女儿同学的父亲年纪和我相仿,听他说小时住在鉏家桥,夏天吃过晚饭去运河里游水,游到北丽桥分水墩(墩上旧时有天水庵),天黑下来时在墩四周的石帮岸洞眼里摸鱼虾,往往能摸到鳜鱼。分水墩是运河和秀水的交汇处,从前水流湍急,是很适宜鳜鱼生长的。这位老兄年少时在分水墩捕捉到的便是石鳜。石鳜滋味之美,以前经常听老友陈朋荣说起,惹得我食指大动,而终以未曾品尝到为憾。朋荣曾是鱼行老板,对于河鲜是位吃精。他能画几笔画,喜饮酒。他在跟我大谈吃石鳜时,已经很落魄,但每天夜饭还要来二两半 "枪毙烧"(一种劣质酒),非此不过门,也即一天的人未算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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