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食 粥
  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不少三口之家的早餐都到街上去解决,大饼油条粢米饭豆腐花,自不必多说,就是烧卖、汤包、落锅面、馄饨、煎饺、汤圆、粽子这一类在从前平时难得享用的点心,如今也已成了很普通的早食。如今早餐吃粥的恐怕只有闲居在家的老人们了吧,而在二三十年前,嘉兴人多数的家庭还保持着早上食粥的习惯。最起码的是饭泡粥(嘉兴话"饭川粥"),把上一夜的剩饭加水煮一下,吃起来很是简便。饭泡粥上口很爽利,如有饭粢(锅巴),则平添一股焦香,佐以油灼桧蘸酱油,吃起来更加有味,可以算作是美餐了。早餐饭泡粥之外是白米粥,烧白米粥不能一滚头,那是需要主妇早起用文火"熬"的。我有位老友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他回忆五十年代上高中时,体质很弱上课经常犯头晕,但因家贫吃不起营养品,他的母亲就天天早起"熬"一锅白米粥,把粥面上的一层薄膜撇在碗里给爱子喝了上学去。这一层粥膜,嘉兴人称作"粥芯汤",很稠,据说其滋补的力道不下于牛奶呢。我的这位老友现已官至局长了,他很讲孝道,念念不忘当年慈母供给的"粥芯汤",所以官声也一直很好。
  三四十年代,嘉兴每遇旱灾水灾,大户人家往往有"施粥"的善举,这跟俗语所说"吃点薄粥汤"不是一回事。大锅子白米粥,凝如羊脂,其味甘腴,不但充饥且亦养人。倘在寒天的清晨,霜雪铺地,得白粥一盂,缩颈而啜之,周身暖热窝窝,可使不畏寒冷。这比到街上去吃一客烧卖管事多了(烧卖在以前也只新年的正月里才有,哪里像现在天天都有冬笋烧卖呀),即便是宽汤的咸菜肉丝面,如说到驱寒也是难以比得上白粥的。
  老嘉兴人早餐粥,中午饭,晚餐则有饭有粥。晚餐吃粥多在夏季,冬天则很少人家食粥,这是因为冬天睡眠时间宝贵,吃了粥多尿,不利于睡一好觉。煮白粥以粳米最好,糯米次之,籼米更次之。清代乾隆年间嘉善人曹庭栋著有《老老恒言》,其卷五"粥谱"列煮粥方一百种,大凡世上可食之物,如羊脊骨,如苋菜,如萝卜,如白石英,等等等等,都可入粥同煮。曹是名士,有钱亦有闲,家中有仆婢可供驱使,因此他的食粥又有"择米第一,择水第二,火候第三,食候第四"的讲究,我们平常人是难以照办的。以我个人的经验来讲,我对报刊上登载的谈"养生之道"的文章,总是抱怀疑主义态度的时候居多,因为实在的说,真正做起来很难。不信,你坚持每天早上烧一锅白米粥试试。
  近年来,许多药商和"营养大师"们把滋补品做成服用简便的胶囊或"玻璃管"确也是看准了今人少有悠闲生活这一点。
  烧一锅白米粥需要工夫,这在五六十年代还不难办到,那时的家庭结构普遍仍是三代同堂。家有老祖母作炊,上班族尽可放心一觉睡到大天亮。并且那时民风习俭,即使是收入中上的人家,粥菜也很简单,若以皮蛋、灰鸭蛋佐粥,很少有吃原个头的。有位前辈老先生,年轻时办实业颇有资财。他曾对我说过,从前早餐灰鸭蛋过粥,一个蛋要吃三餐,第一餐吃了,用一小片纸封住蛋孔,到第二天早餐时把纸片揭去再吃,如是揭与封,把蛋黄留到第三餐早粥时才细辨滋味,不然的话是"不会过日子"。嘉兴人哄小孩"吃白粥长白肉",不外乎也是节俭之道的现身说法。
  1956年嘉兴城市居民喝上了自来水(自来水厂建在塔弄里,水源采自地下),我记得那时用自来水煮的白米粥绿莹莹,很是滋润香美。这种自来水是曹庭栋所称的"井华水",在《粥谱》中举为上品。那时的自来水夏季冷冽,冬季暖热,可生饮,都是有些甜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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