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塔影恍忽

禾中七塔，三塔、孩儿塔我都已经有文字写到，剩下来未写的是东塔、壕股塔、真如塔。三塔最近已重建，我和不少老嘉兴都有同感：和记忆相比较，看它总是不太像是那么一回事。这是因为人的记忆尤其是童年时的记忆，对于某一好物事的回想，尽管朦胧，却总是处在美的状态的缘故。 　　七塔中的东塔我未曾亲见，但对于它却最是朦胧，仿佛曾在心波上漾起一个轻柔的涡似的，感到十分的美好。塔在甪里街东北角，那已经是东郊外了，从前居住城中的人除非在民丰造纸厂做工，一般不大会走到那地方去的。看地方志上的记载，东塔初建于隋仁寿元年(601)，为方形木塔，高七层；明清两代均曾重修，改为方形砖塔。塔后有六朝所遗讲寺并汉朱买臣墓。曹聚仁《我的世界》一书中记到他三十年代初曾从鸳鸯湖坐网船过子城、苏小小墓，顺流折向东往游东塔，原是一条水上游览线，然而过了一二十年，便是嘉兴人自己也说不上来有这么一个坐船游赏的去处了。我对东塔的初知，并不是从书上得来，而是十来岁在七星乡相家荡边上一所完小上学时，经常听得校长鲁恕夫说起，天气晴好时在相家荡边上可以看到东塔在荡中的倒影。鲁校长是东栅口人，他对东塔应该是托熟的。相家荡在嘉兴八大荡中位居第四，面积近二千亩，是一个大湖。明清之际，湖畔有"怀家亭馆"、"绿萝庄"，是东郊有名的风景胜地。湖距东塔七八里，云淡风轻之日，在一片涟漪的波光中映着这么一个秀耸的塔影，怕是不由得人不把心情舒放开来。我已记不清楚当年是否听从鲁校长之说，到相湖边上去看一看那个美丽的塔影，但在心上却老是认知着这么一点印象，它恍恍惚惚地伴随着我，直到现在拿起笔来，很想画出它一个带水气的轮廓来。 　　壕股塔建于宋之前，塔身为砖砌方形，七层，其顶耸挺似一枝放大的毛笔。壕股塔之得名，是地近城濠，水曲如股的关系。亦可以写作"濠罟塔"、"濠孤塔"、"豪姑塔"，那是谐音或竟是藏着一个民间的故事。我小时候就常听祖母讲起，"豪姑"的说法，是一个童养媳屈死的冤魂被葬在了塔里头。那童养媳--我们不妨就称她"豪姑"--平时受主母的虐待不说，还要受主母畜养的一只八哥的欺凌，并无处可去诉说，年久只能变成哑口。八哥经人调教会得学舌，凡鸟儿(如鹦鹉)的学舌本无思想，但有时竟可以做到"言语杀人"!年幼弱小的豪姑在家中的举动，无一不被那可恶的八哥监视着，稍有"越轨"，八哥必至主母前"汇报"(嘉兴话称"告小白")，从而招来一顿毒打。一日，豪姑因饥饿到厨房偷吃锅中一块沸烫的豆腐，正巧被八哥撞见，惧怕八哥去向主母调嘴弄舌，慌乱中把豆腐囫轮吞下，不料竟烫死了心。滚烫的豆腐能烫死心脏么？在做这个回答时我们都是取"不能"吧，但我觉得这故事的意味很是深长，在封建专制之下，豪姑的哑口而死于非命是可信的。民间文学的作者没有记下这故事，大概是因为觉得童养媳在我国早已废除，这故事已失却了现实的意义吧。 　　六十年代初，壕股塔行将倾塌。我每次从学校读书出来走去南湖时，见到在铁路边上，夕阳荒草丛中斜立着这么一个残塔，心里也曾偶尔想到塔中那女孩的亡灵，她的脸该是痛楚的惨白，并且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的。这个印象现在总起来说也已是很恍惚了，但恍惚却正是并未能全忘。

联系电话：(0573)2082264 电子信箱：webman@mail.jxptt.zj.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