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宣公桥头
  陆宣公名贽,字敬舆。他是公元754年生人,唐德宗时代的名相。老嘉兴对陆宣公都很熟悉。"江南无二陆",从前凡是姓陆的碰在一起都喜欢说这句话,可见陆宣公对于后世的影响之大了。嘉兴旧有宣公祠、宣公桥、宣公书院和读书台、放鹤处、鹤渚及新丰镇郊的陆贽墓(衣冠冢),都是经常喧传在嘉兴人口碑上的。
  我成年后,关于宣公的遗迹,确乎只剩下东门那座宣公桥了。因为上中学时不少同学家在东门,常去那里玩,对于宣公桥的记忆仿佛也就在昨天。宣公桥在宋代即已知名,这是一座高大的单孔石拱古桥(二三十年代,宣公桥桥面改建为混凝土坡面,以便利车辆行人),地当旧城门口,是出东门的水陆交通要道,因此市集特别繁盛。大致说来,宣公桥东西两堍,多有酒楼、茶馆、旅馆和百杂货店,著名的是东园、刘禾兴、近水台。东园是茶馆兼酒家,当时外地人到嘉兴,下了火车后都喜欢光顾东园,因为这里的座头比较洁净,况且楼上还可以把酒眺望南湖。刘禾兴是一家面馆,面的种类很多,虾仁、蟹粉、腰花、白鸡、爆蟮丝,都是烩灸人口的美味。我那时还是个中学生,消费水平最多是一碗阳春面,对于刘禾兴只有"鼻福",闻闻飘溢到街面上来的烹调香味而已。我比较有资格去光顾的是近水台,这是一家茶馆,临河,在靠近洋桥洞的地方。近水台喝茶的人很杂,三教九流,大多是所谓跑社会的"白相人"。茶馆门前经常有打拳头卖膏药、变戏法玩魔术的。我所说的"光顾",并不是去近水台喝茶,而是去那里看"闹热",这是嘉兴方言中特有的词汇,顺过来说"热闹"似乎就不那么够意思了。"闹热"而最出名的,大概要算是蛇医朱兴宝了。(蛇医在民间称"捉蛇叫化子",旧时乡下多有被毒蛇咬伤的患者,主要赖朱兴宝辈救治,活人无算,也是善举。)我中学三年,看了朱兴宝无数次的表演蛇咬臂膊、舌头,都是真家伙!现在想想还是后怕:舌头叫灰狸鞭"扎"的咬一口,立刻肿大,半截吐出,无法缩回;飞快抹上一点蛇药,舌头慢慢变小,恢复原状。然后朱兴宝开始兜售蛇药(药可兼治风湿性关节炎等毛病),旁边还有一个帮场子的漂亮女人,杭州人,是兴宝的妻子。
  朱兴宝最早是火车站挑行李的脚伕。五六十年代火车上下来的旅客,随身行李多的由脚伕挑着去找旅馆开房间,一般付钱视路程远近,二角、五角的不等。做脚伕的都是短衣扎裤脚,着一双黑布鞋,人很精神。他们怀里抱着一支扁担,扁担一头緾着绳索,仨仨俩俩聚集在车站出口处,待火车进站旅客一出站,他们便蜂拥而上,高声嚷嚷:"行李要挑 伐,行李要挑 伐?"接到生意的,一边问"先生去哪里",一边极麻利地用两根绳索把行李扎缚停当,挑起来飞快地走。这也是当时从火车站到宣公桥一带的"社会相"。
  近水台斜对面是一个棋摊,摆棋摊的老人胖大个子,姓钱,双目已盲,但不妨碍摸索象棋残局。钱老先生是大有来历的,年轻时在上海阔过,娶三房太太,当过什么"总经理"。爱玩蟋蟀,和宋庆龄的一位秘书是"虫友"。某年,钱老先生养的一对爱虫老死,竟以"金棺"下葬。他的棋艺平常,但象棋残局是有套路的,赚几个小钱糊口还是能的。钱老先生为人旷达,终年戴一付墨镜,跟人说话从不谈过去。
  1969年拓宽濠河,拆除宣公桥,这一段街市渐次衰落。今尚存宣公路,为沿车站河之 通道。要想在这里找一点当年的景象,已经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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