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许明农的黑陶

许明农先生别号缶禅，我早在六十年代末就闻他的名。他那时在曹庄乡下行医，闲暇时在南瓜蒂头上刻印，后来汇集成一印谱，由诸乐三题名《瓜蒂印谱》。自古以来，有在金石竹木玉陶上刻印的，却未闻有在瓜蒂上治印的。瓜蒂印应该是许先生的独创了。许先生做中医是半路出家，但他照样干得出色，这与他有很好的传统文化素养有关。他在曹庄，医德医术都很为人称道。我和许先生相识，是在1974年初公园茶室里。他那时已从曹庄卫生院退休回嘉兴，闲居无事就成了茶叙席上一位必不可缺的人物。许先生家住在中山路，是日本人造的一幢小两层楼，房子很低矮，临街一排方格玻璃窗。楼上为卧室，楼梯的拐角处摆一只煤球炉，许先生就在这只很普通的黄泥炉上，烧造出象征着四五千年前古文化的黑陶。许先生烧造黑陶的过程显得很神秘，由于跟他学的人无论如何也搞不到他那样的油黑程度，于是私下里就有各种议论，说许先生的黑陶是涂了蜡的，陶的质地也并非"其坚如铁"，是经不起水浸泡的等等。这些议论传到许先生耳朵里，他总是淡淡的付之一笑，不屑辩白。大约是1987年，浙江博物馆为他举办"许明农黑陶艺术展览"，他的黑陶艺术得到了有关专家的认可，才把那些"议论"挡了回去。 　　许先生烧造的黑陶，有砚、玦、璧、壶、印章等，以小件玩器为多。他擅长篆刻，在黑陶上刻上金石文字，顿觉古意盎然，气息醇雅，这是一般人学不来的。许先生20来岁时在西安的一个冷摊上发现了汉宫的瓦当，从此激发了他搜集、研究瓦当的兴趣，历数十年不变。他的金石文字之学，也就是这样日积月累地丰厚起来的。1988年上海美术出版社出版了他编著的《瓦当汇编》，这对于他也算是一大安慰吧。因为据我所知，许先生的《瓦当汇编》老早就编写成稿，一直被"冷藏"在家。"冷藏"的原因是，许先生一度是被列入"另册"的。1984年后，许先生当选为嘉兴市的政协委员，在政治上获得了公正的待遇。当然，这已是本文题外的话了。 　　许先生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每次来喝茶总要带上一二件黑陶小玩意，有时是个龟，有时是两块玦，系以红丝线，供众人把玩。他不大爱作诗，因此当大家把写在香烟壳纸上的七绝、五绝吟哦得有些乏的时候，许先生的黑陶小玩意正好起到调节茶叙氛围的作用。待众人把玩一番，赞叹一番后，许先生照例笑呵呵地望着老朋友们，微微摇一摇头："诸位，雕虫小技，雕虫小技，何足道哉。"遇到有爱不释手的，许先生就会说："真喜欢就拿去，做一个便当的。" 　　许先生很儒雅，身上有一种静气。他不嗜烟酒，举止言谈极清朗。臧松年得了肺癌后，许先生开了几帖药，安慰老友道："松年，静养为宜，或许人力有扳转天命之功的。"许先生所说的"静养"，恐怕也就是把身上的躁急之气减少到最低限度的意思，所谓对世事以不悲不喜之心处之。二十五六年前，在公园茶叙时许先生尚处在逆境之中，在别人都难以忍受的时候，他却很安适，很有兴味地在黄泥炉上搞他的黑陶艺术。这种品性，是有儒者之气的人才能具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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