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小巷深处

上文写嘉兴的街路，涉及到嘉兴人，一篇千数字的短文是难免有以偏概全之嫌的。客观一点说，当时的街路除了狭小，使人觉得生活的天地有限，所谓在建国路上走走每十步必遇一熟人外，有不少街路还是给人以商贸、食宿、求诊问药等方面便利的。这在现在恐怕是很难想象，譬如我家世居的人民路，从南向北和勤俭路相接那一段，旧称"小落北"，长不到300米，宽不过2米多点，就有新亚旅馆、计秀珍妇产科诊所、韩记成衣店、周记竹器作坊、陆氏石灰行、延林藤器店、东亚大旅社、宝堂鞋店等。鞋店隔壁是李家，黑漆蝴蝶门，进门一个小园，有木槿篱笆、月季花和两棵桃树、一口井。园中第二道门内是李树滋先生家。李氏两代儒医，专研内、妇科杂病，医术精湛，享有盛誉。类似人民路（小落北）这样居家、开店相杂的街路，更具典型性的是中基路。此路东起北丽桥，西止城北路，长870米，宽4米。明清以来即为商贸市街，抗战前曾有百余家店铺，五行八作，堪称齐备。从现今尚剩的一些地名来看，中基路两旁的烟作弄、蒲鞋弄、救火弄、任家弄、猪廊下及北廊下，大致可以勾勒出当时居民所住的环境了。这种居住环境，曾引起不少研究民俗学的人的兴趣。但以我个人的性情，更趋向于那些隐藏在"市街"后头的小巷深处。嘉兴有四百多条街路里巷，要想走通大大小小密如蛛网的街巷，决不是几天工夫就可以办到的。如秀水兜（今大半已拆迁），走着走着原以为走到尽头了，谁知一拐弯又是一条小巷！那矮短的墙垣上探出几支红艳艳的石榴花，使你不知不觉地驻足观赏起来。我在一二年前还保持着走小街小巷的习惯，因为生活经验告诉我，在小巷的深处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1966年春天，我应吴江一位姓金朋友的要求，陪同他在嘉兴城里走了一整天。这位金兄是收藏字画古董的，也搞一点贩卖。记得我们在新洋桥轮船码头上岸，过桥进入解放路，散漫地走走看看。在"柴场湾"看到一户人家的客堂间里挂着明代大画家沈周的中堂"芙蓉锦鸡"图。再往前走，在芦席汇某家看到的是章太炎的对联，五言，字作钟鼎，苍劲古雅。和主人闲谈了一会，得知主人从前是经商的，现在某小学刻蜡纸。我和金兄那天发现的名家字画当然不止这两家，而大多的人家，尽管是一门三吊闼的小户，都喜欢在临街的客堂上装点一二幅他们称之为"图画纸"的中堂和立轴。 　　在这样的小巷里闲散的步行，尽可以随意地浏览一家又一家客堂里悬挂着的字画。这些字画有好些不是印刷品，山水花鸟、对联出自知名的和不知名的文人笔墨。我现在回想，这种"市井文化"，大约在苏杭那样的都市是很难发现的。苏杭城市，小巷僻弄里多高屋大宅，门户深幽，不像嘉兴里巷中的蓬门小家可以任人打量。 　　嘉兴小巷里的人物，深藏不露的，就我所知六十年代初杨柳弄有位老者，精命理之学，不轻与人交。曾观我面相，谓足下地廓方圆，口大，主一生好吃！（这也真被他说中，记此聊供一笑。）这位老者吸旱烟，夏天以莲蓬梗作烟管，碧绿生青一支，衔在嘴里，看来是很会生活的。又，保忠埭（今斜西街）张忠纯先生，能妙解宫商（音律），素壁上悬一古琴。每与人谈，喜吟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诗句。 　　我和张老先生缘悭一面。张老祖籍武昌，24岁在燕京大学教授古典文学，五十年代初侨寓禾城，是隐名于小巷深处的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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