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夜话建国路
  昨夜老友恺兄来舍间喝茶,问起"嘉兴记忆"写到哪篇了,我答好比是吃萝卜,剥一段吃一段,目下正思索着写建国路。从前(以勤俭路交叉口为界)建国路南段称大落北,北段名北大街。抗战初,日寇纵火烧北大街,毁掉了清末民初这个全城商业的繁华地段,尔后由汉奸政府把街面放宽,以乱砖铺地筑成马路,在焦土上仓促建起店面楼房,并改名为"复兴路"。抗战胜利后,始名"建国路"。1951年此路改建为水泥路面,南起中山路,北至北丽桥,全长884.5米,宽9米,从此真正成为百货杂陈,人流熙攘的商业市街了,而在嘉兴人的心目中,这建国路就仿佛是上海的南京路。恺兄听了笑道:你说这些已见诸别人的记载,况且是白天的景象,如是放到夜晚来看,恐怕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恺兄喝了口茶,说起他年少时的一段印象。
  大约是上中学时期,常有同学在晚饭后约他出去走走,从他家所在的椿树弄一路走去,过香花桥到建国路往南折向西走勤俭路,这一段路面还算热闹,这是因为,建国路上的公益书场和勤俭路的人民剧院、电影院是那时嘉兴人唯一夜生活的场所(东门的南湖戏院,北门坛弄的珊凤书场等,相对不够"闹猛"些),一些商店总还亮着灯火。过了电影院往西走,已是漆黑一片,直到环马路往北走,可以看看的也就是临河的屠宰场了。那里每天夜晚有四五个回民在宰牛,电灯光照得如同白昼,一个年长的回民把牛慢慢牵到水泥场地中央,立定。宰牛之前须将牛摔倒,有一番斗力的过程。这时一个壮汉大踏步上来,一手抓着牛鼻子把牛头往上举,一手扳着牛角猛一使劲那牛失去重心便"嘣腾"一声倒下。回民宰牲都须阿訇持刀,那阿訇年纪也有了点,留着山羊胡须,目光炯炯的。他持刀走到牛前,默默念了经文,只见银光一闪,那牛就闭气了。嘉兴带"清真刀口"的牛羊肉,在上海、浙西一带是很有名的(回族宰杀牛羊必须是活甡口,且无疾病)。却说那宰牛的整个过程,在那几位回民看来无所谓"精彩可观",但对于一个中学生说来,他的消费还够不上经常上戏院、电影院,那末,在吃过晚饭这段时间里,就去看看宰牛吧。从屠宰场出来,往平家弄、天宁寺街走,到建国路孩儿桥如果时间已过了10点钟,差不多只好摸着黑回家了。
  恺兄的这个记忆中的印象,我也是身临其境过的。不过,六十年代中期的嘉兴,建国路比较有一点夜市的况味,在我的记忆里是江西老表相大人的馄饨担。相大人这副馄饨担是竹制的,一头是锅灶,灶下塞着一小堆硬柴;一头是口"橱",抽屉是木头的,一排七八只扁扁的抽屉里盛放皮子、肉馅和葱末、蛋皮丝、紫菜、鲜辣酱、猪油等各种调味的作料。连接馄饨担"两头"的是一根很粗的毛竹杠,这是用来上肩挑的。毛竹杠上面平铺一块薄板(或用细竹编制),可以放置碗盏。相大人50来岁,很瘦,两只手像硬柴爿,说话的江西口音很重。他见人总是笑眯眯的,但脾气很倔,在街坊上爱打一点抱不平。吃过晚饭,相大人挑着馄饨担步出人民路,他把馄饨担停在建国路和勤俭路相交的拐角处,小小的灶膛里闪烁着一簇红红的火。就这么一点火,它温暖了黑夜中的建国路。看完电影或戏文的男女,如是正在谈恋爱,相约来到相大人的担子上吃一碗皮薄馅鲜、热气腾腾的小馄饨,生活的甘美就仿佛尽享其中了。
  在相大人收拾馄饨担(洗涤碗盏,把灶膛里的柴火熄灭)的时候,若往建国南路走(南路比较北路很少有开店的店面房),走过板壁很薄的住户,你可以听到浓重的鼾声和母亲哄孩子的呓语,而那些早睡的老人已经一觉醒来,正在起来喝茶吸烟,弄出窸栗索落的响声。
  这便是那时夜半时分的建国路。自然,除了相大人的馄饨担,还有杏花村的丝粉千张包,汪阿顺的热烧栗子番薯,苏州好婆的萝卜丝饼和勤丰饮食店的大锅子小馄饨,都是很好的夜宵,但在我看来总不如相大人来得更诱人些。
  茶喝白了。我说,今晚的夜话正好作为"嘉兴记忆之九"的题目。
  恺兄笑着颔首,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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