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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 兴 记 忆 | |||
烟 雨 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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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从"小烟雨"下水,游到烟雨楼前,如果不立即打来回,就穿着湿淋淋的短裤光着上身跑上烟雨楼去。那时烟雨楼已经辟作"南湖革命纪念馆",万福桥畔停泊着那条著名的革命纪念船。烟雨楼门厅(清晖堂)檐前挂着郭沫若题的"烟雨楼"匾,楼南檐则悬董必武所书匾。这两块匾,墨迹犹新(1963年12月,董老为烟雨楼撰书了"烟雨楼台革命萌生此间曾著星星火;风云世界逢春蛰起到处皆闻殷殷雷。"对联,1965年1月又为烟雨楼题了匾额),而一般人似乎对郭沫若题的匾更要注意些,因为郭沫若不但是现代文学史上享盛名的浪漫诗人,他还是历史学家、考古家和大书法家,那些年,除了柳亚子和毛泽东诗词唱和外,轮下来好像也只有郭了。我有一位初中同学爱好书法,因为崇拜郭沫若而特取别名"墨石"。现在烟雨楼已看不到郭沫若的墨迹了,对这位"唯上"、"善变"的大才子的冷落,也不只是烟雨楼而已,这是很值得寻思的。 那时游客去烟雨楼须从南湖渡口摆渡,每位五分钱,渡船方头宽舱,可乘坐二三十人,由一人掌橹一人拉绷一人立于船首撑篙,缓缓向湖心岛驶去。摇摆渡船的都是许家村妇女,说一口嘉兴本地话(语音接近南门头),肤色黝黑而有光泽。她们走路的姿势是双脚有些向外撇,这是长年在船上生活(捕鱼种菱)的缘故。南湖于1934年后在东门狮子汇设公渡口(1959年将渡口移置今址),摇摆渡船的人当时都称"船娘"。我父亲的一位旧同事曾娶"船娘"为妻,解放后这位"船娘"改嫁,我曾见到过几次,人长得很壮健,工作也极勤恳,和传说中的"烟花女子"相去甚远。 从南湖渡口摆渡去烟雨楼花钱五分,我和我的同学是游水过去的,省下这五分钱心里多少有些得意。我上中学时祖母每天给五分钱零用,把两天的零用钱合起来可以吃一大包带壳花生米,如是看一场电影只需再加二分,去人民公园玩吧,门票是二分,剩下三分吃一个雪饼喝一杯凉茶,因此不花钱而白相烟雨楼真是拣了大便宜。然而,上中学时去的烟雨楼却没有给我留下特别深的印象。乾隆御碑、董其昌"鱼乐国"石刻、吴镇风竹刻石、蒲作英墓志铭,都只是一览而过罢了(这些文物古迹没有很好的文字说明,是难以使普通人发生兴趣的);登楼远眺吧,烟雨楼说不上有多高,似乎所望也有限;倒是楼北的假山最吸引我们,钻山洞、攀山顶,玩了个尽兴。说来惭愧,我在南湖边上了三年的中学,从未领略到烟雨楼那种"似烟似雾"的好处。在很多年中,我一直颇信服从前嘉兴人过年摆果盘(俗称"洋盒",圆形,中有多个小格,可放各种干湿蜜果,但客人一般并不随意取食),被人取笑为"端出个烟雨楼来了"的说法,其意多少有些"虚应故事,如此则个罢了"在内吧。直到三四年前我去杭州参加一个笔会,遇见小说家汪曾祺先生,才改变了固有的看法。当汪先生一听说我和朱樵是从嘉兴来的,脱口朗声道:"嘉兴有座烟雨楼!"汪先生是被评论家们称誉为"最后一个士大夫式的作家",他并未到过嘉兴而熟知烟雨楼,我想应是从《陶庵梦忆》中来的。烟雨楼的闻名天下并不是乾隆的几首歪诗,而是明末张岱的一篇美文!我读到张宗子的《烟雨楼》一文,是在八十年代初,想想文章中写到的"涳涳濛濛,时带雨意,长芦高柳,能与湖浅深"这几句,大概风景之胜要有自然的派生,来一点野趣才好。便是梅村的名句:"鸳鸯湖畔草粘天,二月春深好放船。柳叶乱飘千尺雨,桃花红带一溪烟。"未尝说的不也正是这样一种意思。这样的境趣衬托着这样一座名楼,我对它的记忆就好像是托梦一般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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