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醉记者" 徐庶甫
  五六十年前,嘉兴有一个人经常在报纸上发表一些"社会新闻"方面的"豆腐干"文章,专门跟有权有势的人过不去。这人姓徐名庶甫,笔名"徐儒"。徐庶甫当时是嘉兴商报的编外记者,用现在的话来说,是"自由撰稿人"。他好酒,因此又有"醉记者"之称。这位"醉记者",家中饶有资产(他家开有"徐顺昌鸡鸭野味行"),可以坐吃过日子。他的交游很广,上至警察局长、税务所所长、律师,下至江湖艺人、乞丐、旅馆茶房,都交。由他来采写当时的"社会新闻"是很合适的。在他晚年的回忆中,这一段"记者生涯"经常引以为谈资,并且不无自矜地说:"吾做记者的时候,其实就是'包打听',连警察局长都要让吾三分的。为什么?局长也有见不得人的鬼东西捏在吾手里呀。"
    我认识徐庶甫先生时,他年已八十多,走路脚有些拖,需扶杖而行。其时,喝了数十年的酒也戒绝了,只是烟还吸,吸二毛钱一包的桐乡雪茄。但他的气色看上去很好,脸如古铜,眼神有点尖锐,是所谓的"眼有芒角"者,一望而知是应该享受期颐之福的。他来茶叙,讲的都是他从前亲见亲闻的旧嘉兴"社会新闻",但因为说的遍数太多了,听的人都有些厌味,他于是转而谈地方戏曲史方面的掌故。他本人是一名京剧票友,所谈的嘉兴三四十年代戏曲活动状况,是可以作为"信史"的。在茶叙席上,每当庄一拂先生他们谈论诗词书画时,徐先生就有些落寞(他对于雅文化是插不上嘴的),只好呆笃笃地抽他的臭雪茄(桐乡雪茄的烟灰很黑,有一股布头着火后的焦毛气味)。
  和徐先生闲谈可以作一对手的是朱石轩先生,两个都是"吃客",在"谈吃"这一点上,有共同语言。但比较起来,朱谈吃是让人感受得到这道菜的滋味之好,从而把你引领入当年的饮食氛围;徐谈吃则注重于烹饪之法,比如陈长根的活鸡取脯如何做法,王江泾孙家馆的咸菜冻麻雀有几道火功,陆稿荐是怎样把活鸭从苏北沿运河一路放养过来,烹饪时加一锅陈年老汤吊味,讲得头头是道,使人觉得徐先生也是一个名厨。
  徐先生不但善于说,还勤于写。他虽然做过十来年的"编外记者",但写作水平不是很高,字密密麻麻地写在方格稿纸上,可是却不分格数、不分段落、也从不讲究修辞,就像一个老人在唠唠叨叨说话。但稿子仍很好读,这是因为内容之丰富常使人有目不暇接之感。他从八十年代初起,应群艺馆之约,断断续续写了十来万字,经剔除芜杂、整理成篇,以刊登在《戏曲志资料》上的"嘉兴地方戏曲回忆"最有价值。这一部分的"回忆",大约有10来篇吧,不光谈戏曲还涉及到民情风俗,贴肉贴骨,是非过来人不能执笔而为之的。他还曾经就家世和身世,写了一部很长的回忆录,以每天上万字的速度进行,一个月下来得字数十万。他在写完这部长篇"自叙传"后,只身到镇江女儿处去住,据说有遗嘱给家人,嘱死后不必更衣,直送殡仪馆火化即可。
  我和徐庶甫先生的交往,以八十年代末最为频繁,他身后留下的文字,除了上说的嘉兴地方戏曲史料,还有关于南湖船娘的回忆记录,虽然写稿习惯依然是只按事情过程叙述,没有观点,没有分析综合,但是可以作为嘉兴近现代妇女史的某一部分来看的。我现在还记得,他在写"船娘"时,征询过茶友们的意见,当时有人和他开玩笑:"老徐,当心阿九把你的魂勾去!"阿九是当年"船娘"中长相最出色的。徐先生听了冷着脸,一口一口抽他的桐乡雪茄,烟头上积了长长一段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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