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知青上调(上)
  1965年秋下去的知青,由于有一个不成文的"三年为期"的说法,大多数人的心态还是好的;又由于都是十七八岁的年少之人,对于"三年"是怎样一个时间概念很模糊,脑子里也就不去多加思虑。九月间正是农闲,秋高气爽,乡下的景象是平和而悠然的。蓝天白云之下,金黄的田野,白亮的小河,灰色的小木桥,还有墙头刷成乌黑的农舍以及每家屋后都有的青翠的竹园,这一切看上去都很有诗意。我插队所在的白船浜,有时妇女出去削削草皮泥,在田塍各处拢成一堆一堆的,燃着火后烧成焦泥灰,以作壅田的肥料。这种工作男人是不屑去做的,而刚下去的知青一般是被看作半个妇女劳动力,因此也就跟着妇女去削草皮泥。但这样的活儿也不是经常有,大半的日子是闲着,在农民家烧山薯吃。以至有一天忽然发起愁来去问生产队长:老是没有活干,拿不到工分我们以后吃什么呀?队长笑笑,说:去,跟我到镇上茶馆吃茶去。
  像这样空闲的日子过不了多久,从嘉兴传来消息说,和我们同样未能升学呆在城里的同学,有的进了街道办的劳动讲习所,有的去了工矿企业办的技校,他们多少都有一点工资之类的收入的。这个消息给下乡的知青不小的震动,有一种近乎上当受骗的感觉,因为赖在城里还是有出息的啊。这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持续了有大半年之久,随着"文革"的发生而无形消解掉了。文化大革命,嘉兴当然也是乱得一塌糊涂,下乡不下乡摆不上台面了,个人的生活前途也不去多想了。中国历史上,老百姓总是厌恶"乱世"的,但"文革"头上的几年却似乎是一特例,绝大多数的人都像吃了兴奋剂,张开嘴巴拼命喊,拼命笑。直到1968年秋,老三届初高中毕业生几乎全部加入到支边、上山下乡行列时,另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在年龄比较大的知青中暗暗滋生。这时,我们1965年下乡的早已过了"三年为期",便以"老下"自居,管1968年以及之后下来的知青叫"新下"。并且还产生了这样的感想:像从前城隍庙墙壁上画的活无常,嘴里吐出一句"你也来了"!做人也罢做鬼也罢,反正大家一锅煮,失衡的心理终于得到了平衡。
  人总是习惯趋同的,不管这"同"是苦还是甜。把绝对大多数人的利益绑在一辆车上,即便是辆破车,倒是没有翻车之虞的。大家便又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年。
  但知青问题毕竟是个问题。据1982年统计数字,到当年为止,嘉兴城镇安置知青上调就业为14520人,其时嘉兴城区人口为十一万多一点,以四口之家计,每户一个知青恐怕还是保守的。把这么多人放在乡下,随着生理发育的成熟,结婚成家繁殖后代都是大事体。1971年的秋冬之际,知青上调的门终于松动了。嘉兴首批上调知青中,大桥乡中华村占了三名,他们去刚刚建立起来的三塔水泥厂做工人了。知识青年的人心浮动,也就从这时开始,虽然"扎根派"的叫声还很响亮,但已经没有多少人去理会了。知青之间见面总要问的一句"什么时候上去"的话,成了那时候的习惯用语,好比"上去"就是脱苦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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