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兴 记 忆

张振维的诗书画
  把张振维先生列入"市井艺苑",不少人可能会有异议,因为从"官"的方面说,他至少做过嘉兴市图书馆的副馆长、名誉馆长,按时下流行的叫法,是"张馆"。但以我个人和他的交往来说,总感到他不太像是一个"官",而是文人习气重了点的性情中人。比如"大会宣布点什么"之类,他有时也关心,也注意到某个团体谁当会长谁当秘书长,但真要他加入其中,他实际上往往是由领导变为被领导的对象。他晚年大病之后确是悟到了这一点,我翻阅他自编的《拜虹庐诗词选》,里头正儿八经场面上的应酬之作,一首未选;所选的都是比较自由抒展性情的诗词。如作于甲午秋的"我爱渊明语,蔼如万象春。岂能无谬误,君当恕醉人。"很能代表他的真实思想和情感。他的诗词有一特点:改得很认真,好像用一把凿子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凿。他和沈茹松先生正好相反,沈作诗是"快刀",他是"凿子";沈是"快刀"之下,才情一泻千里;他是"凿子"之下,诗境苍茫沉郁,别有奇趣。
  我是"快刀"派。每次看到他在"吚唔",就几乎是"央求"地说:"祝如,还是画一张画吧,刚刚喝了酒的。"他画画有一个习惯,嘴上要衔一支香烟。我的任务是管好他嘴上那支烟,一支吸完了,赶紧再递上一支,千万不能停顿。他的画是酒(不喝酒是拿不动笔的)和烟"浇"出来"薰"出来的。每当香烟蒂头粘在嘴唇上一抖一抖的时候,是他画画进入佳境的标志。在画里头,我觉得他最擅长的是花卉,用焦墨勾勒枝干,以水墨点染花叶,干湿两部分结合得很好。他画给我的"新春试笔"和"榴花"两幅立轴,墨韵生动,一束草花仿佛是刚从田野上拔来的,是难得的精品。
  在张振维先生的诗书画中,他的字是第一。他写郑文公碑,字形和他的个子相仿,偏于长。郑文公碑是硬的,他用鸡毫笔出之,以柔软至极之笔写劲硬至极的书体,我阅历浅,所见善于此道的也就是他一人。
  张振维先生对于艺事,并不是以一以贯之的精神对待的。他比较"懒散",似乎最能引起他高度重视的还是一只老酒杯!曾听人说他不会写文章,图书馆的工作总结之类,到他手里几乎可以成年累月地拖拉下去。勉强应命,写了,不少地方会是读不通。他从不解释为什么会不通,嘴里"吚唔"(想在诗上头),两眼"翻空"(他两眼上视时,眼球只见白),像是跟他完全不搭界。
  但有一篇文章这里不可不说。写这篇文章时,也就是因为他"懒散",才被"捉"到杭州,关在米市巷招待所,烟酒茶由"捉"他的人每天送进去。个把月,人"放"出来了,文章也写成了。这篇文章,是他应出版社之请,为《吴昌硕画集》作的序。在他的前头,潘天寿、诸乐三都老早就写了序文,但那已是"旧序",出版社要"新序"。他们没有去遍请全国有数的名家,却"捉"住了一个张振维。结果,洋洋万言,华瞻可诵,配大师的画集风采有余。
  这一篇序文,可证张平时是所谓大匠用心不在乎雕虫。
  这一篇序文,是可以传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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