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不经意 妙入秋毫颠

--取苏轼诗句减字论蒲华书法

王遽常

    十九世纪中叶，我家乡秀水（今嘉兴）艺术界，崛起一位不世怪杰，当时黯然鲜有人知者，然历久而弥新，与安吉吴昌硕齐名而弥著，巍然为海上新画派创始人之一，则蒲作英名华其人也。近人论其画者多矣，而鲜及于书法，然其书法实有过人之处，特专论之。 作英自谓其法得于吕洞宾、白玉蟾（葛长庚），然二人书迹流传极少，洞宾唯岳阳楼题诗石刻尚存，白则于鄂县城隍庙竹林壁上有题字，存否未可知。作英特玄妙其说，以自神其笔法罢了。或又说其效杨风子凝式，然与《神仙起居法》及《新步虚词》等亦不类。吾父部畇公少作英十余岁，尝结为忘年交，说其入手仍由正途学二王，尤近于献之，后爱苏东坡书，最喜摹书陶渊明"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两句。尝日：东坡在翰林院半夜书此两句，大小至数十纸，后鼓掌大笑日：好！好！盖行去流水，天机凑拍，安得不好哉！ 蒲华中年，因丧妻而孓身出游，得江山之助，书画益奇纵。书尤醉心于怀素、张旭。旭传迹不多，作英往往瞑心神会，以为十得其七八。初效徐渭、释道济及朱耷，与徐渭尤酷似，终乃一空依傍，浩然自放于无何有之乡。此亦得于东坡所谓浩然听笔之所之，而不失法度者也。尝以籀文、隶草作山水，曰书画本相通。后昌硕曾为吾师沈寐叟作海日楼图，师为予日：试悬观之，其钩勒皆古篆文也！可见蒲吴两家相契之深了。 作英生平墨迹甚多，今据现存书迹之部份，按年以发吾题旨。 据己巳年（三十八岁）所书"彝鼎图书自典重，兰苕翡翠相鲜新"一联看，此时面貌端厚、凝重，颇似刘古庵（墉），当时作英方悼亡出游，或应试之习，还未忘情么？四十以后，渐趋放纵，出笔往往似不经意。试观丙子年（四十五岁）所书徐文长拓庵款一联"图书拥千卷，花月满一庭"，虽临摹，然自有我在。或细筋入骨，或力中藏棱，最为合作，其放纵之典型乎？庚寅年（五十五岁）所书横额"市隐"二字，点画随意，"市"字极倾斜之致，而能立稳，此亦奇迹。昔何绍基讥包世臣不能横平竖直，以视此翁，不知有何说乎？翌年又有自书"也曾开向凤凰池"小立轴，益见挥洒自如之概。此后，乙未年（六十七岁）有蓉舟款一联云"桃花水记渔人棹，桂树香留隐士山"，不特笔致如行云流水，且时朝政大坏，志士骈戮，当有深痛，故似有遗世之慨。尚有无年款"青田白鹤丹山凤，赤城霞气若梧烟"一联，真草相间，妙入秋毫。而"涵养草庐"匾额及"英辞润金石"一联，结构奇而能正，尤为老年胜境。壬寅年（七十岁）草书屏，书陶诗"平畴交远风"两句，而极称之，正与吾父所述作英所称东坡轶事相合，不特于陶诗深有体会，且可知其平时学苏之法。戊申年（七十七岁）收有张长史率意帖跋，可知其于旭、素探讨之深矣。 综上所述，吾人欣赏作英书法，须知其不经意处，正其极经意处，方能妙入秋毫颠也。东坡本以赞吴道子之画，而我借以赞作英之书，书画本相通也。 作英谢世后，吾父在修《秀水县志》时，为作英立传。余作此文，继吾父之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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