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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杰出画家蒲作英(2) 蔡耕 富华 蒲华在见到自己妻子缪晓花画的桃花及题诗后,曾和诗二首,其中有“画欲超群亦甚难”的话。可以这样认为,蒲华在绘画上想到“超群”,而在攀登道路上却备尝艰辛、深感“超群”的不易。虽然,这诗是他中年作品,可是在他以后的绘画道路上,确实以一个勇于攀登者的形象,留存在艺术史册中。蒲华绘画专工花卉,山水,尤爱画竹。由于缺乏资料,他师承何人,至今尚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从我国绘画优秀传统中寻找了不少老师,在他的画幅上,我们可以发现他与前代画家的渊源关系,这是毋庸置疑的。他在早期作品的跋语中,虽也题写着:“仿道复赋色”,“尝见南田老人有此粉本背抚之”,“摹八大山人笔”,“仿大痴道人”等等一类话,可是就其笔墨、设色技法看,比较多的还是从晚清同代画家作品中学习来的。他的中期作品有着清初“四王”和石涛影响的痕迹,其中部分作品已现出个人的独特气质。晚年作品,更多地接受了陈白阳、徐青藤、李复堂的风貌,笔墨益形恣肆,奔放,直率,天真。蒲华注重继承传统,但异于食古不化的仿古者,他看重传统,并不忘记创新。即使在蒲华写明临摹某家的那些绘画上,人们仍感到作者的个性。同那些匐伏在古人脚下者有殊,他算得上是一位挺直腰杆作画的画家。在晚清海上画坛,蒲华属于爱用湿笔宿墨的画家,画幅以水墨淋漓见长。他画的物像,有一种水淋淋的效果,透出一股清新的生意。宣纸作画,水分过量,渗化无度,往往出现疲软、板滞、痴肥的弊端。蒲华将水墨掌握在恰到好处的程度上,的确有他的功力。蒲华的文学修养,为绘画作品增添了许多诗意。蒲华是一位具有诗才的画家,他能用诗人的眼光观察生活,又能以画家的笔墨将心中蕴藏的诗境描绘出来。他的许多画,常加题诗,诗画浑然一体。蒲华在绘画中所要努力表达的,正是心起涟漪的诗情,这是他创作的又一特色。这里,我们举设色《菊石图》轴为例:秋高雨霁丛丛菊花在雨后迎着秋阳开放,画家面对菊丛,从凌霜姿态,联想到它的傲骨,胸中孕育出诗情画意,题画诗曰:“秋日霁佳色,菊丛花正开。凌霜撑傲骨,绚烂引诗才。”生活中多少富于绚烂色彩的事物,激励着蒲华,引发出画家胸中诗情,升华成画图呵!作者在一些平凡、朴素的事物和环境中,寻找出诗意来, 这种“独具只眼”的本领,是艺术家所必具的。蒲华绘画还富有浓厚的文学情趣。且看他在一幅设色山水中堂上题道:“作英秉烛写欧阳永叔赋意。”用绘画表现欧阳修《秋声赋》,这已够有意思了,当他借助摇曳的烛光作画完毕,睡过一觉,第二天醒来又觉得意有未尽,于是复题诗一首:“老去庐陵叟,还勤万卷功。文章启苏氏,经济埒温公。灏气方无敌,秋声感无穷。乘时观物变,清肃写难工。”对庐陵叟欧阳修大大赞颂一番,还提及苏东坡、司马光,最后又归结到“清肃写难工”上,真是浮想联翩,意到笔随,欲行欲止,全由画家主宰。蒲华在绘画与文学之间架起一座桥梁,对意在研究诗画关系者,不无补益。画家的某些作品构图,给人以奇思独运的感觉。例如一幅墨笔《菊石图》轴, 画竹一竿,直立画幅当中,上不见梢,下不露根,这章法在当时可算比较大胆的,画家敢于涉足别人难以处理的构图。善于通过画面与观众进行感情交流,这也是蒲华绘画的一个特点。在一幅花 卉册页上,作者将花卉画中难以表现的桂花──花小、叶大、杆直,比较统一而和谐的表现出来,题句竟然是发了一问:“闻木樨香否?”画家与观众直接对话的结果,使我们今天打开画册,仍然感到亲切,并似乎觉得有甜香芬芳的气息,扑鼻而来。蒲华作画,线条流畅、凝练、柔中寓刚,有的如古藤,有的似屈铁。江南的自然景色和个人生活经历以及深厚的文学修养,丰富了蒲华的见闻,扩大了视野,为他提供了新鲜的画材,滋养了他作画的激情。蒲华的书法 明清奉行科举取士,统治者从自身利益出发,要求考生书写的字,乌黑、方正、光洁、大小一律。及至清代中期,相沿已久,要求更严。这种反映统治者意志的书法,如同当时绘画一样,已经到了僵化的地步。横平竖直的楷书,功力不可谓不深,可是人们给这种字体一个称号:“馆阁体”。千人一面,个性毫无。全幅看来,拘谨刻板,没有一点点生气。蒲华早年多次参加这种科考,取得“诸生”资格,以后便再也没有进取上,他最终舍弃了此道,这不能不算是值得庆幸的事。接触了蒲华许多书法作品,我们觉得,他的书法,如同他的绘画一样,对古代优秀传统有所继承,在创新方面也作了重要的努力。“可知不薄今人处,取法犹然爱古人。”(注一)他的书法受唐代大书家颜真 卿作品影响较大,确也流露了“爱古人”的热情。当然他并非一味摹仿,而是通过学习,有所取舍,吸收中有创造。根据留传下来的作品,蒲华写得较多的为行楷与行草书,楷书端庄厚重,草书圆劲流便。书法线条的粗细顿挫,快慢转折, 既富变化,又那么从容不迫。一枝笔握在手里,正用、侧用、轻用、重用,拓得开,收得牢。笔跟手动,手随意转,心中灵犀与笔锋相通,一幅幅字都显示着蒲华本人个性。 细看蒲华的书法作品,不难发现,他惯用的是羊毫,讲究中锋运笔。起笔的 字由于蘸水较多,许多笔划往往浓墨显于中间,因用宿墨而使两边渗出淡墨,收笔多数不出锋,给人一种“力有余”的感觉。虽然,每个字的每一笔划,写得横不平,竖不直,但笔划凝练,有立体感,每个字似乎从纸面上凸出来。就他一幅 字,一行字,一个字来看,很注重整体效果,通幅流动着天真情趣,蓬勃生气。作品总的风格宽博、稳定,有的也恣肆、放纵,自有一种不求工而自工的风格。在晚清艺苑中,大家把蒲华归于画家行列,而他“书极自负,每告人,我书家画也。”(注二)所谓“书家画”,这就是说,他能将书法中凝练的线条用于绘画;他的字,我们从另一角度说,可以看成“画家字”,也就是说,以画家的个性熔铸于书法。他的作品,由于个性强烈,给人一种观之可亲的感觉。从前有人对书家的字与画家的字试相比较,得出结论是:书家的字有法度,画家的字多情趣。如果我们将“法度”理解为前代巨匠创立出的标准,规范,而“情趣”看成为作者的个性,感情,那么,蒲华在这两方面都作了很多探索与努力,并且取得良好效果。这里,我们以蒲华六十九岁应好友高邕之请求书写的对联为例,简析一下他的书法艺术。这是一副行楷七言楹帖,文曰“莺花队里抽身早,云水光中洗眼来。”跋语:“李庵先生集苏句嘱书,窃谓字可换鹅,而假手涂鸦,谅知已者当有教我。抑且襟期倜傥,心地光明,或可于斯联略见一斑。搁笔为之一笑。庚申春二月,弟蒲华。”蒲书对联,直行不讲究中心轴线,兴之所至,随意走笔。通体看来,笔酣墨饱,字迹宽博,意趣天真。书学颜体,但无亦步亦趋窘态,而具奔放独特个性。且通联布局得体,跋语长达六十二字,满书联语四周,上下左右,疏密适中。窘迫松弛之弊毫无,直率潇洒之趣满纸,若无深厚书法功力,何能臻此境地?对清代封建统治的不满和个人生活的坎坷,孕育了画家的豁达个性,这在书法作品上也充分流露出来。蒲华在晚清书坛能别树一帜,是和他的勇于攀登的书法家的勇气分不开的。 注一:《乐志山居集印》稿本,符骥良藏。注二:小蝶《近代六十名家画传》蒲华的诗篇与蒲华有数十年交往的吴昌硕,蒲华逝世时为蒲华诗集所写序言中说:“余闻讯较迟,往为治丧,而文墨诗稿已不知何人携去矣。惜哉!” 据小蝶《桐阴复志》记载蒲作英逝世情形:“卒后,家无长物,床头遗一大破囊,倾之,纸团累累满中,悉先生之遗诗也。”这一位将画家床头大破囊倾之的人,姓甚名谁,当时未曾记载,至今无人知晓;而大破囊中的蒲华遗诗,现在是否尚存天壤间,那就更难作答了。也许我们将永远象吴昌硕那样叹息下去:“惜哉!” 然而不幸之幸,“周君子怡得其燹余草,丁君辅之将为印行”,这就是一九二六年出版而现在很难看到的蒲华诗集--《芙蓉庵燹余草》。此外,稍加留意,我们也还能从蒲华绘画作品题诗中,辑录若干。 吴昌硕说蒲华“所作诗类见于题画,不假思索,援笔立就。”可见他是一位有捷才的诗人。诵读蒲华诗篇,一个强烈印象在于“诗中有我”。吴昌硕这样评蒲诗:“疏宕 之气,播为天籁。此盖平昔流览宋诗而自以性情纵之,犹野鹤翔空,氋氃独舞;幽兰蔽石,隽逸时芳”“自以性情纵之”,即寓有作者个性,画家将自己的喜怒哀乐,融化于诗;读者的感情,也随作者的喜怒哀乐而一齐变化、浮沉、开合。且看《乍浦唐家湾山寨》一首,作者小字注云:“背山面海,险据黄山之南。壬寅夏,(口英)(口吉)(口利)曾此袭乍。”原诗云:此地曾兵劫,归樵拾断戈。野花开废垒,寒日浴沧波。风势雕盘起,沙痕虎渡过。荒凉天险在,凭吊发悲歌。诗中不是隐隐地现出一位忧国忧民的爱国者形象么?《过范少伯祠有感西子事作》诗云:居然女子亦功臣,霸越机谋妙绝伦。不是大夫知国色,白头犹作浣纱人。对西施的感怀,不是作者感慨未遭时遇而生发的浩叹么?偶向梅花庵里来,道人千古渺丰裁。两间古屋禁风雪,三尺荒坟峙草莱。死后精神留墨竹,生前知己许寒梅。屹然短碣题高士,怅望苍茫立翠苔。这吴仲圭,嘉兴人,赫赫有名的大画家,美术史上蓍名的元四家之一。诗从访古写起,继而写故居,写荒坟,写业绩,写一生高风亮节,最后表示个人的无限仰慕之情。真可谓一题在手,通篇用力,既无遗漏,又能说透。 再如《题叶亘峰恒山水画册十二页》中,《松树亭子》: 鸥鹭心闲野水凉,古无人处一亭荒。松钗满地谁来拾?十五渔娃煮茗尝。有景有情,意在言外,格调又是何等潇洒!题为《留别胡曼香》五言律二首,是抒发个人的勃郁情怀的。第一首是:抑郁久居此,春愁酒不消。风尘身愿老,书剑术无聊。乘兴出门去,自兹挥手遥。予怀殊渺渺,遑惜梗蓬飘!至于他的有些写景小诗,则又象一幅幅风景画,情景交融,清新喜人。如《秋眺》:紫菊花枝压鬓斜,薄衣未为晚寒加。隔河有阁临秋水,人立西风看落霞。蒲华的诗,注意炼字,炼句,炼意。丰神流丽,风格超脱。如果说,唐诗讲情韵,宋诗重意境。那么蒲诗比较地接近后者,这也许是蒲华时代的风气使然。“斯为画家之诗,或以诗人之诗律之,则苛之矣!”(注一) 蒲华的诗篇,为我们了解画家的思想、生平提供了重要的研究资料;作为画家的文学修养来看,这些篇什,又大大丰富了画家绘画作品的表现力,是值得我们珍视的。 注一:吴昌硕:《芙蓉庵燹余草.序》蒲华生活在清王朝危机四伏、封建社会濒于彻底瓦解的时代。他逝世的那一年,正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另一个时代的开始。辛亥革命的枪炮声正要震动中华大地,他却已经永远放下了手中画笔。在晚清海上画坛,蒲华是有重大成就的画家。可惜的是,画家一生蹭蹬,生活道路崎岖;特别不幸的,还在于他含辛茹苦创作出来的艺术作品未能获得应有的肯定与荣誉。在漫长的岁月过去以后,为了恢复他在民族绘画艺苑中的光辉形象及应有的地位,我们在工作之余,挤出时间寻师访友,搜集了些材料,作了点探讨,但仅仅是一种开始,还有大量的细致的工作急待去完成。我们愿意同广大的绘画爱好者一起为加快建设祖国绘画艺术 之宫而添砖加瓦。 一九八二年五月一日于二劳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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