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页|下一页

下面,可以正面来谈一谈对于沈曾植之“冶新旧思想于一炉”该当如何理解的问题。上文提到,沈氏的这一构想实际上有一个认识上逐步深化的过程。但也应看到,这一过程是随着沈曾植对于西学、对于中国社会危机的体认的不断深入而渐次发展的,而他对中国固有之文化传统的态度,始终是信而弥笃,始终不曾改变。他甚至把“兴儒术”奉作了“复兴亚洲”的关键,可见他对传统文化思想的信奉是多么顽固坚定了。王国维亦曾指出他治学之道的效用,即在“使后之学术变而不失其正鹄”17。“正鹄”者何?即沈氏所谓之“旧思想”也。因此,沈曾植这一理念的基本精神,是以对中华文化本位主义的信仰为逻辑前提,通过“旧思想”对“新思想”的消解、吸收而加以渐进的改良,最终达到维持、巩固传统的文化体系与价值观念的根本目的。他心中最为理想的范式,就是当时的日本模式,即通过引进西学而改良国俗,以实现“保君权”、“存国教”之鹄的。这从前文所引其关于日本变法之评论中可以得到确证。所以,所谓“冶新旧思想于一炉”,说到底,就是“冶新思想于旧思想之炉”,其精神实质,依旧不出“体用论”之藩篱,而具体内涵,则有所进步。
   以上是从社会历史的价值层面对“冶新旧思想于一炉”进行考察而得出的结论,其局限性一望可知;而倘若从学者个人学殖研炼的角度来评判,则又另当别论了。实际上,前者是对这一理念的思想根源与社会意义的抽绎,而后考也许才是沈曾植产生这种想法的直接动因。也就是说,沈曾值是希望在他个人的学术建树上臻于融贯中西的高度。而从当时学术界对他的评价来看,他确实在这一方面取得了至少是无古人的杰出成就。最有力也最能说明问题的证据,就是彼时国外学者对他的至高推重。谢凤孙所撰沈氏墓志中特别提到:“先生之说,海内士大夫翕然服之,朝廷嘉之,固已至矣;而不意见称于东西学者之书,尤有加乎是者。德国学者愷士林,曼曩谒生纵谈良久,其著述言先生事至悉,至推先生为中国圣人。东瀛则服从先生者尤夥,至有以先生字名其书者。其没也,东西学者闻而惜之,同于中国……”“当时的海外者如日本之那坷通、藤田剑峰、内藤虎次郎、法国之伯希和等诸博士皆闻声倾慕,遏谈相契。俄国学者卡伊萨行为作《中国大儒沈子培》一书, 日本学者西本白川为沈作小传。他赴日本考察学务时,“彼邦人士来请益者,虚往实归,皆厌其意以去”19。在中国积贫极弱的形势下,沈曾桓在国外能获得如此崇高的声望和地位,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恐怕就决不仅仅是凭着他邃于旧学所能达到的,换言之,没有对西学深厚的了解,且不能在一定程度上镕铸自出,他就不可能博得如此的赞誉。钱仲联先生提到,在沈氏《海日楼札丛》中,他解说《国语》韦昭注之“九黎,黎氏九人同位”和《尚书·吕刑》之苗民,结合西洋史例,以为“殆可称为共和民治”20。这就不但突破了汉学家说经之途辙,而且可以作为沈曾植在个人学殖方面打通中西之精深造诣的确证。就此而论,沈曾植不仅是“冶新旧思想于一炉”的倡导者,并且本身就是实践这一理想的典范。在他之后,无论是尝亲炙沈氏的王国维、辜鸿铭,还是与之有通家之好的陈寅恪,又或者刘师培等辈,无不以兼贯中西而为二十世纪学界之巨擘。尤其是王国维、他在沈曾植的基础上,更大胆地倡言“学无中西”、“学无新旧”2l,要“破中外之见”22,而且认为“异日发明光大我国学术之发达者,必在兼通世界学术之人,而不在一孔之陋儒”23。从“中体西用”到“学无中西”,可以清晰地把捉到清末民初思想发展的脉络,而沈曾植无论是在理念或者实务方面,都是二者之间不可缺少的过渡。沈氏之于学术演进的影响,于兹可见。
  沈曾植没有象张之洞那样,以《劝学篇》束系统而完整地阐述自己“中体西用”的思想;他标举“冶新旧思想于一炉”,却并不发为著述,而似乎更愿意任其学术与社会活动中,来亲身必履践这一构想。正如钱仲联先生所言,“寐叟博通万卷,不着一字,佛家所谓‘圣默然’者也”24。“不着一字”自然是夸张的说法,但沈曾植留下的成系统的学术著作确实不多见。然而,这于他的学术成就以及声望地位,亦并无多损。就“冶新旧思想于一炉”这一理念而言,它的历史意义与其说在其颇具折衷主义色彩的文化方案,毋宁说在其提出的问题本身。它既涉及了现代化进程中传统文化与外来文化之关系的基本课题,以及这一变革的主体性问题,并且在理论高度上,它超越了“体用论”而更倾向于人文与价值理性的层面,在一定程度上,是张之洞等人思想体系的拓展,从而在揭奖文化更新的深层难题方面更进了一步。沈氏的这一理念,无论是从其形成的时间上,还是在其具体的表述形式上,似乎都与从新文化运动直至现代新儒家的思想发展更为贴近。在从宏观(社会文化)层面成为“中体西用”的外围命题而发挥重要辅翼作用的同时,沈氏之理念还有微观(个人学术素养)层面的特殊价值。这是前人所未涉猎之领域,它实际上揭示了现代化进程中的人才准备的问题,非常值得深思。从这一角度来考虑,沈曾植“冶新旧思想于一炉”的构想,确然有其独特的光彩。
  沈曾植作为近代学术界、思想界的一代这宗师,其毕生之思想学术、道德文章,所可指发者,往往而在,“冶新旧思想于一炉”的理念,仅是其中一个方面而己,尚远不足体现他的价值与成就。然而,仅此一隅,就可以见出沈曾桓在近代学术史上继承前哲、开创来学的崇高地位,足够令后世学者仰若高山景行了。无论今日之学术成就能够在多大层面超越沈氏,他终不失为一个里程碑式的人物,更确切地说,他是“巨人的肩膀”。

  注:
1  王森然《沈曾植评传》。见《近代二十家评传》,书目文献出版社,     1987年版。
2 转引自钱仲联《沈曾植诗学蠡测》。见《文学遗产》,1996年第l期。
3 王国维《沈乙庙七十寿序》。见《海宁王忠悫公遗书·观堂集林》卷十  九,1927年秋校印本。
4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光绪三十二年丙午》。(沈氏)初在日时,甚契日本  职积博士之学说及伊)藤博文之宪法义解,自是直欲冶新旧思想于一炉  矣(原注:西本小传)。《沈寐叟年谱》,商务印书馆,1938年版。
5 宋慈抱《嘉兴沈曾植传》。见钱仲联编《广清碑传集》卷十七,苏州大  学出版社,1999年版。
6 同注5。
7 《沈寐里年谱·光绪六年庚辰》:先是公(曾植)己湛精今律,至是更深究
  古律令书, 由《大明律》、《宋刑统》、《唐律》以上治汉魏律令,  长安薛云阶尚书允升推为律家第一。
8 宋慈抱所作传、谢凤孙所作之墓志铭等等,都提到沈曾植在俄国西伯利  亚铁路建议之前,主张自借英款创亦东三省铁路以及据理力驳俄国谋求  黑龙江渔业航务利益之野心等诸事,说明他的学术研究成果在当时确实  发挥了一定的积极作用。
9 见《沈寐登年谱·光绪二十七年辛丑》。
10 见注4。
11 沈曾植这一规划得到了日本有关部门的大力协助,在当时算得上是一次  比较成功的政府间的国际合作与学术交流,也是沈曾植镕铸中西之学的  又一实践。见《沈寐里年谱·宣统元年己酉》。
12 康有为《上清帝第四书》。见汤志钧编《康有为政论集》,中华书局,  1981年版。
13 见《中国现代政治思想论著辑要》,中华书局,1988年版。
14 《劝学篇序》。见《张之洞全集》,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15 谢凤孙《学部尚书沈公墓志铭》。见汪兆镛编《碑传集三编》,台湾文  海出版社,1980年版。
16 《沈寐叟年谱·中华民七年戊午》:公尝谓欲复兴亚洲,须兴儒术,欲  兴儒术,须设立经科大学,先当并设亚洲学术研究会(原注:西本小  传)。本年上海有亚洲学术研究会之筹设,公实启之。
17 同注3。
18 同注15。
19 同注4。
20 《论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前言》。见《梦苕庵清代文学论集》,齐  鲁书社,1993年版。
21 王国维《(国学丛刊)序》。见《海宁王忠悫公遗书、观堂别集》卷四,  同注3。
22 王国维《论近年之学术界》。见《海宁王忠悫公遗书·静安文集》,同  注3。
23 王国维《奏定经学科大学文学科大学章程书后》。同注22。
24 《近百年词坛点将录》。同注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