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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古诗,只感觉到其优美,但是作诗者浓重的落寞无奈,往往在今人的触摸下,从指间流过了。比如贾岛的一首《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既然是寻,就有见的渴求,免不了长途跋涉,甚至风餐露宿,但找到了隐士居所,却没想到主人云游去了,本想有一顿美餐,睡一个好觉,然后美酒香茗,与高士坐以论道,现在这一切全落空了,贾岛的失望惆怅可想而知。如此说来,有人会以为我唐突西施,把古诗意境庸俗化,确实此诗“云深不知处”,杳邈玄虚,令人生无尽的遐想,好像是在赞美隐逸生活的如歌如诗,这是造成误读的主要原因。但试想不像今天飞机、火车,朝发夕至,寻友不遇,难道还会心下释然地观山看云?本来作诗初衷和读诗感发可以有出入,甚至郢书燕说、南辕北辙。然我此处只想指出一个事实,古代的许多文学作品,饱浸着作者的“一把辛酸泪”,全把它们涂上亮色,解读得甜甜美美,就难以切合作者原意,做不到知人论世。
在观吴藕汀先生画作时,我也有相似的感受。藕老浙江嘉兴人,生于一九一三年,属牛,现为浙江文史馆员,词格画品,当世罕有其匹。少年时期,藕老绘事受业于喜兴名画家郭似壎先生,擅长山水、人物及花卉。后慕黄宾虹笔墨意趣,有所私淑。既含浙西一派的秀逸,又增其厚重,此盖性情使然。鲁迅先生有文谈论过铜臭和书香关系问题,认为这在一个家族往往是交替演进的。但是先前为商者,书香和铜臭并重也有人在。藕老父祖辈也在商言商,于嘉兴南堰开设“吴大成酒行”,生意做得极为成功,藕老少年时代,虽谈不上锦衣玉食,但是左琴右书的诗酒生涯,想不难办到。鸳鸯湖(即今之南湖)畔,晚风拂垂柳,明月澄清影,著名戏曲学家庄一拂在九十一岁时为藕老所撰《烟雨楼史话》作序,他回忆与藕老“当时载酒週游,沿洄放浪”,其书生意气,当十分尽兴潇洒,这铸就了藕老一生的人格和情趣。然太执著着于书生脾气,抱旧入新,宜其解放后与诸事扞格不入,因浙江图书馆整理嘉业堂藏书,一九五一年调南浔任职,藕老先前出版过《词名索引》,影响较大;辑有《近三百年嘉兴艺林人物志》,编撰《药窗诗话》,惜乎均毁于十年浩劫。他具有深湛的目录版本学养,涵泳于嘉业堂,本可更加精进。在新旧话语转换期,藕老难以适应,遂主动"出局",于一九五七年辞去公职,离开了嘉业堂。
藕老成为游云闲鹤,便失去了一切经济来源。藕老靠变卖度日,物质生活简约到难以生存,子女下乡,感情深笃的夫人王氏,出身嘉兴名门,父亲王迈常,叔父王蘧常,均为当代文史名家,王蘧常地章草成就,日本人以为可与王羲之比肩。然在忧患贫穷中,夫人离他先去,藕老在其遗照下题有"青衫湿透"四字,情恨绵绵。冬天藕老只有一条薄被御寒,晚间以一只心爱的猫相拥取暧,这只猫也死了,引发了藕老满怀悲怆,在其词作里有深情的追思。但汲取中华文化精化的滋养,精神世界一以贯之的高昂充实,甚至气冲斗牛,可以使人不顾物质生活的极度度清贫。藕老杜门自守,足不迹城市,既与社会变革脱节,倒也免去了受辱和人格扭曲,他就完全沉浸在对往日诗酒生活的追忆之中,子女都不在身边,往日旧友已无来往,手头连一张纸一支笔也没有,陋室中只有精神情思在奔涌流动,独与天地精神来往,独与古人抵掌而谈,南浔与嘉兴仅咫尺之隔,但优雅秀丽的南湖令他那样梦萦魂牵,清同治年间嘉兴知府许瑶光取南湖八景,冠以:“南湖烟雨、东塔朝暾、茶禅夕照、杉闸风帆、汉塘春桑、禾墩秋稼、韭溪明月、瓶山积雪”动人的名称,并配以诗画。五十年代以来尤其至文革年间大多遭到破坏,即使鲁殿灵光,尚有残存,然近二十年来的城市建设,也令许瑶光遴选的景致在劫难逃,藕老曾于“八景”诗酒流连,其诗情画意已浃肌沦髓,老年记忆会删汰许多尘事,但“八景”永远是生命中镌刻或埋葬少年金色梦想的所在,不会淡忘,不管沧海桑田世事纷纭,许瑶光眼里的“八景”成为藕老寄寓美之极至与感情沸点的象征,生命力饱满洋溢的青春时期的定格,也是故人凋零良辰难再的深深遗憾,那朦胧的烟雨,澄清的湖水,才情卓越的湖边美少,还有曾经思慕的邻女的聪明俏丽风情万种,恰如郁达夫写《水一样的春愁》。古人感喟人生苦短,白乐天诗:“百年夜分半,一岁春无多。”其实人对于美的甜密体验,更是短之又短,稍纵即逝,而于人生又是那么重要,那是惨淡中摇曳的鲜花,人生不能忘情,则会耽于这种感之深切的美,为它喜和愁。于是“八景”也就是藕老人生体验的浓缩,天下之大,尽可足不出户,逝者如斯,唯于刹那情有独钟。
藕老“精骛八极,神游万仞”,以超越现实逆向迴溯为特征,心中只有那未受污染的百顷碧波和不被阻隔的悠然八景,当纸笔皆无时,藕老默写于心间,条件稍稍改善,藕老心手相应,呈现于笔端的“南湖八景”,若按图索骥,竟无一能够指实于现实世界。逸笔草草,只是抒写藕老心中的情愫,藕老叔丈王蘧常戏称之为“杜撰”,而此“杜撰”恰恰最深得文人画创作的精髓,其执拗单纯的人格,与词格画品融为一体,就焕发出令人诧异的人文景观。
刘勰《文心雕龙》有“文体论”部分,强调文体特点,然世易时移,文体的规定性不具有恒久的约束力,新变者往往“破体”,有时以某种文体属文,但其实与此种文体风马牛不相及,刘勰有清晰的文体意识,反对文体淆乱。对文体与艺术种类,确乎不可不尊重其各自特点。徐复观在《中国艺术精神》一书中,认为中国画主要表现在老意趣,山水画是中国画的正宗,扑面而来的山水清音,象征着独立不羁的人格和自然的人生,总带着浓重的隐逸色彩。文人画发轫于嘉兴及其周边地区,元明清时代氛围和士人生活状态,为文人画的孕育及生长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也形成了鲜明的艺术风格,画家、佳作大量产生,藕老经眼的历代名画就数不胜数。像刘勰扼腕于文坛趋新,创作主体心态发生变化,是形成这种不可阻挡的文学新潮的动因。就绘画而言,自清未以降,隐逸人格顿成绝响,文人画这一艺术种类必然走向式微。
“不意永嘉之中,复闻正始之音”,以不变应万变的藕老,其内心虽世事洞明,新锐不减晚辈,但是其固守的审美境界是“南湖八景”,其人格近乎梅道人吴镇一流,一尘不染,古貌古心,是古之人文精神薪火绵延至今的零馀者,仿佛秦火之后伏生传《书》,因藕老心境与文人画传统一脉相承,在此意义上,藕老堪称最后一位文人画大家。其人格画品带给我们无尽的思考,文艺“若无新变,不能代雄”,让现代人回到过去,这是抱残守缺,也绝无可能,然文人应具有的气质操守,却似乎不应有“恍若隔世”般的巨变,人文精神是民族的精英性格,有其连贯性,不可抹杀其永恒的价值,藕老文人画作品承载着这种人文精神,所以我们读他,就不是观看活化石,而是“求其放心”,因为人文精神潜藏在我们血液之中;一时代的文艺作品,因科技的进步,可以传之久远,到后世会成为研究我们这时代的宝贵文献,无疑具有不朽的价值。但是,文艺不能仅仅在此意义上不朽,文艺应该灌注创作主体活泼泼的生命,具有浓烈的个人感情,这才是这一时代高度的精神文明的表徵,否则也“虽多亦奚以为”,文艺留给后世的只是这一时代的尴尬。
闲谈间藕老提到,现在倒不必急于写什么《中国画史》这样的书,应该思考何以自长毛(指太平天国)之后,文人画就衰竭了?这其实是涉及这一世纪整个文人生态的大问题,同时也关涉到精神生产的所有门类,藕老从个人的身世之感出发,想得很多很多,固不可以绘事一端限之矣。
蒙藕老赠送“南湖八景”册页,晚学视作枕中鸿宝,读书累了,便卧游其间,故乡也如在眼前,依稀可见画面上的人物,皆作古人装束,清雅机遇又高贵,泛舟湖上,野渡无人舟自横,似有“乘桴浮于海”之慨,深感藕老越是要表现一种如梦般的美,就越透射出深重的寂寞,甚是孤愤,其悠悠心事不可得而闻矣。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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